“歡歡——”
“爸……”盛歡回頭。
盛父氣喘籲籲地追上來,一把拉住盛歡的手,把一個用黑色塑料袋包着的東西塞進她掌心。
動作很快,像是生怕她拒絕。
盛歡一愣,眼眶瞬間就紅了,又急又惱:“我有錢。”
“給你就拿着。”
盛父聲音不高,卻硬得很,“路遠,帶着。”
他也說不出什麼道理。
只知道閨女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心裏空落落的。
總覺得不多塞點什麼,就不踏實。
盛歡剛要把東西塞回去,盛父已經擺了擺手,像是嫌她囉嗦:
“趕緊回去,別磨蹭。”
他說完,又看了祁盛一眼。
那一眼裏,有不放心,也有爲難。
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歡歡脾氣嬌,受不得委屈。”
“有事你慢慢跟她說,她會改的。”
祁盛應得很穩:
“我知道,爸。你回去吧。”
盛父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往回走。
路燈昏黃。
他的背影,被拉得有些佝僂。
盛歡站在原地,喉嚨發緊,心口一點一點地酸起來。
她低下頭,從錢包裏抽出兩百塊錢,重新塞進那個黑色塑料袋裏,遞給祁盛,聲音壓得很低:
“阿盛,你跑一趟。”
“從窗戶那邊,悄悄給我扔進我媽他們屋裏。”
祁盛一愣,很快就明白了。
他沒多問,接過袋子,轉身往回走。
•
盛父回到家,坐在矮凳上點了煙。
抽了兩口,還是沒忍住開口:
“祁家給的彩禮錢,不是一直一分沒動地存着?”
“要不……那本存折,也給歡歡帶去吧。”
“帶什麼帶!”
盛母立刻橫了他一眼,“你閨女什麼德行你不清楚?”
“錢到她手裏,沒幾天就花沒了,我不替她攥着,指望誰?”
她語氣一轉,又壓低了些:
“再說了,祁盛是開飛機的。”
“哪天要真有個萬一,她手裏也得留條退路。”
盛父皺着眉,煙灰抖落在地上:
“要是不來滬上,歡歡說不定——”
“你給我打住。”
盛母不耐煩地打斷他,“當年那事一出,那邊的人恨不得立馬跟我們撇清關系。”
“歡歡要是真嫁回去,就她那性子,早就被人嫌棄死了。”
說到這兒,她反倒笑了一下,像是認了命:
“這麼多年我也算看明白了。”
“只有祁盛,對咱們閨女是真心實意的好。”
窗外。
祁盛站在陰影裏,把盛家父母的對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他唇角微微勾起,弧度很淡,卻篤定。
盛歡上輩子,大概是真積了德。
這輩子,才會遇上他。
他把錢從窗戶口悄悄扔了進去,沒驚動人,轉身離開。
回了家,盛歡把行李簡單收拾了一下,沒話找話似的問:
“阿盛,南嶼夏天熱嗎?”
祁盛沒抬頭,只是把行李包的拉鏈拉上。
她像是在對一木頭說話。
盛歡扯了扯嘴角,又勉強笑道:“也不知道我們會在南嶼住多久呢?”
男人依舊沒回應,仿佛她的聲音會自動被過濾。
盛歡不滿地瞥了他一眼。
他們之間向來話不多,交流基本只發生在床上。
就在她自言自語、越說越尷尬的時候,祁盛忽然把一個牛皮紙信封遞到她面前。
“給你。”
盛歡挑了下眉,接過來,一邊拆一邊笑:“什麼呀,這麼正式?還用牛皮紙裝。”
信封一打開。
裏面整整齊齊地放着一疊東西。
有幾張全國通用的糧票,還有兩張布票,夾在最上面。
再往下,是幾張她沒見過的副食品供應憑證,還有一份折得整齊的後勤配給單。
那種東西,只在部隊後勤系統內部流通。
盛歡一愣,下意識抬頭:“你這些……不會是托關系弄的吧?”
話沒說完。
祁盛抬手,在她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
“不許亂想。”
“後勤部按規定配發的,家屬都有份。”
盛歡這才放下心,唇角剛彎起,手指卻忽然頓住。
信封最下面——
是一張嶄新的存折。
她抽出來,一頁一頁翻,數了一遍,又不放心地數了第二遍。
“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
五位數。
一萬出頭。
盛歡心口猛地一跳。
“你哪來這麼多錢?”
她不是不懂行情。
像他這個級別,工資再怎麼調整,也不該一下子攢出這麼一筆。
見她滿眼好奇與驚喜,男人唇角幾不可察揚了下。
難得開口解釋:
“一部分是工資和津貼。”
“前段時間,被抽調去培訓隊授課,有額外補助。”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剩下的,是去年的任務獎勵。”
盛歡懂了。
不是一次給的。
是攢到現在,一起補發。
她沒再追問。
能攢到這個數的任務,不可能只是普通演訓。
她糾結地想了想,小聲說:“阿盛,我……我存不下錢,這錢還是你拿着吧。”
男人看着她那副半扭捏半委屈的樣子,眉線鬆了些。
“我知道,沒讓你存着。”
盛歡咬了咬唇,使勁壓住上揚的唇角。
她真是發自內心的感覺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像他這麼懂她了。
她眨了眨眼,保證道:“我以後會省着花。”
祁盛不甚在意,淡淡嗯了聲。
盛歡把存折收進包裏。
這錢,她得守好。
更得——
讓他把命看重一點。
她伸手抱住他,輕輕蹭了蹭,語氣軟下來:
“我知道你是軍人,有覺悟、有信仰,這些我都支持你。”
“可以後出任務前,也多想想我和孩子。”
“錢夠用就行,別什麼都往前沖。”
“你比錢重要,我可不能沒有你。”
話說得又甜又真。
她沒注意到,在那句話出口前,他唇角其實是鬆的。
男人唇角動了動,似笑非笑,語氣難捉摸:
“難爲你……什麼話都說得出口。”
他垂下眼。
這麼明顯的謊,她卻說得面不改色。
盛歡心口一緊。
她太熟悉這個語氣了。
下一句,仿佛隨時會是——你不就是爲了錢才跟我結婚的嗎?
這場婚姻的來路,她自己最清楚。
她輕咳一聲,生硬地轉移話題:
“那……車票買了嗎?”
“不坐火車。”
他答得很脆。
“時間緊,坐飛機。”
這話一出,盛歡猛地抬頭,眼睛一下子亮了。
“飛機?”
她下意識往他那邊湊近了點,語氣都輕快起來:
“真的?給我看看機票。”
在這個年代活了二十多年,她還真沒坐過飛機。
上一次跟他回老家,還是綠皮火車,顛了一天一夜。
她嫌折騰,硬是沒舍得讓他買機票。
祁盛從包裏取出一沓紙質客票,遞到她手裏。
厚實的民航運輸客票,淺藍色封皮,上頭印着“華國民航”的字樣。
翻開,是一聯一聯的客單——
滬上 → 廣城(經轉) → 南嶼
普通艙
出發時間、航班號,全是鋼筆填寫的。
不像後世那樣統一印刷,卻分外鄭重。
盛歡看得一愣:“還得轉?”
“嗯。”祁盛淡道,“現在直飛不多。”
她掐着指頭算了算,又低頭看了眼時間,忍不住咂舌:
“那也得折騰一天吧?”
“比火車快。”他說。
盛歡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眉頭一皺:
“對了,我早上給你燉的湯,你喝了沒?”
她剛去廚房看過,鍋裏淨淨。
祁盛神色不變,只應了一聲:“喝了。”
盛歡這才放心,唇角忍不住翹起來。
心裏暗暗得意——她又替他多攢了一天命。
*
次,天剛泛白,一家人便提着行李趕到滬上機場。
上了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