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站在窗前，看着校園裏漸濃的夜色。路燈的光暈在黑暗中暈開，像一個個模糊的、不真實的夢境。他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級群的新消息。班長@了所有人：“明天上午的《金融市場學》，新來的交換生李婷婷同學也會來聽課，大家歡迎一下。”後面跟着幾個同學“歡迎”的表情包。林默盯着那條消息，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劃過。玻璃上的倒影裏，他的眼睛深不見底。他知道，明天，他就要見到她了。那個十年前入學、九年前退學、前世監視他、今生重返校園的——李婷婷。
***
十一月二，周一。
上午八點二十五分，經濟學院教學樓三樓，307教室。
林默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幾片葉子打着旋飄落，粘在玻璃上，像某種標本。教室裏坐滿了人，嗡嗡的說話聲混雜着翻書聲、拉椅子聲、咳嗽聲。空氣裏有粉筆灰的味道，有早餐包子的油膩味，有女生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林默的目光落在教室門口。
八點二十八分。
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米白色風衣，黑色長褲，棕色短靴。長發披肩，發尾微卷。她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教室，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顯得疏離，也不過分熱情。陽光從走廊窗戶斜射進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金邊。
“李婷婷同學，這邊請。”班長站起來招手。
李婷婷點點頭，走向班長預留的位置——第三排正中央。
她經過林默身邊時，林默聞到了一股香水味。很淡，很清新，像雨後青草混合着柑橘的味道。但在這股味道下面，林默捕捉到了另一種氣息——某種冰冷的、金屬般的、不屬於校園的氣息。
李婷婷在第三排坐下。
她脫下風衣，露出裏面的淺藍色針織衫。動作很自然，很流暢，像做過千百遍一樣。她從包裏拿出筆記本、筆袋、水杯，一一擺好。水杯是白色的陶瓷杯，上面印着一行英文：“Carpe Diem”。
抓住今天。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縮。
前世，他的辦公室裏，也有一個同樣的杯子。那是某次公司團建發的紀念品。當時李婷婷作爲實習生，也拿到了一個。她說她很喜歡這句話，每天都用這個杯子喝水。
現在，這個杯子出現在這裏。
出現在十年後的課堂上。
巧合？
林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很慢，很穩。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跳出腔。
教授走進教室，開始講課。
《金融市場學》，第八章，衍生品定價模型。
教授的聲音在教室裏回蕩，枯燥，平穩，像某種背景噪音。林默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李婷婷的背影。他看到她認真記筆記，看到她偶爾抬頭看黑板，看到她側頭和旁邊的女生低聲說話，笑容溫和。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不正常。
下課鈴響。
教授宣布下課，教室裏瞬間喧鬧起來。收拾書包的聲音，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說話聲，笑聲。李婷婷站起身，穿上風衣，把筆記本和水杯收進包裏。她轉身時，目光無意間掃過教室後方。
她的視線和林默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一秒鍾。
也許更短。
李婷婷的臉上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點了點頭，然後移開目光，和旁邊的女生一起走出教室。
林默坐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剛才那一瞬間的對視，李婷婷的眼神裏沒有任何異常。平靜，溫和，甚至帶着一點對新環境的好奇。但林默看到了別的東西——在那雙看似清澈的眼睛深處，有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審視。
她在觀察他。
就像他觀察她一樣。
***
下午兩點，創業社團活動室。
活動室在大學生活動中心三樓，一個不到三十平米的小房間。牆上貼着幾張創業海報，白板上還留着上次討論的思維導圖。靠牆擺着幾張折疊桌，幾把塑料椅。空氣裏有灰塵的味道，有馬克筆的化學氣味，還有窗外飄進來的桂花香。
林默到的時候，社團裏已經來了五六個人。
“默哥來了！”陳志強——不是前世那個陳志強，是社團裏一個同樣叫陳志強的學弟——笑着打招呼，“今天咱們討論什麼？”
“繼續完善校園二手交易平台的商業模式。”林默說，目光掃過活動室。
李婷婷不在。
她昨天通過社團招新群加了進來，說對創業很感興趣，想學習一下。社長欣然同意，還特意在群裏@所有人，歡迎新成員。
但今天，她沒來。
林默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筆尖在白板上劃過，發出吱吱的聲響。他開始講解用戶畫像、盈利模式、推廣策略。聲音平穩，邏輯清晰。社團成員們認真聽着，偶爾提問。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裏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像某種無聲的表演。
兩點二十分。
活動室的門被推開了。
“抱歉，我來晚了。”李婷婷站在門口，臉上帶着歉意的微笑，“剛才在圖書館查資料，忘了時間。”
她今天換了衣服。淺灰色衛衣，牛仔褲，白色運動鞋。頭發扎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整個人看起來清爽、陽光，完全符合“對創業感興趣的交換生”形象。
“沒事沒事，快進來。”社長熱情地招呼。
李婷婷走進來，在靠門的位置坐下。她從包裏拿出筆記本——和上午課堂上用的是同一個——又拿出一支銀色的鋼筆。筆身很細，在陽光下反射着冷光。
林默繼續講解。
但他的注意力，有一半放在了李婷婷身上。
他看到李婷婷認真記筆記，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他看到李婷婷偶爾抬頭，目光專注地看着白板。他看到李婷婷在聽到某個關鍵點時，微微點頭，嘴角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表情。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討論環節。
“關於用戶信任問題，我有一個想法。”李婷婷舉手，聲音溫和但清晰，“我們可以引入第三方擔保交易。就像淘寶的支付寶那樣，買家付款後，錢先到平台賬戶，確認收貨後，再打給賣家。”
社團成員們紛紛點頭。
“這個想法不錯。”社長說，“但技術實現上會不會有難度？”
“其實不難。”李婷婷說，“國內已經有很多成熟的第三方支付接口可以對接。而且……”她頓了頓，目光看向林默，“我記得林默學長之前是不是做過類似的？應該很有經驗吧。”
活動室裏安靜了一瞬。
林默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之前……做過一些小程序。”林默說，聲音平靜，“但沒涉及到支付接口。”
“是嗎？”李婷婷眨了眨眼，“那可能是我記錯了。我好像在某個創業分享會上聽過類似的案例，還以爲是你做的。”
她的笑容很自然，很無辜。
但林默聽到了那句話裏的試探。
“創業分享會？”陳志強好奇地問，“婷婷姐還參加過創業分享會？”
“在美國的時候參加過幾次。”李婷婷說，“加州那邊創業氛圍很濃，經常有各種分享活動。我聽過一個中國留學生的分享，他做了一個校園社交平台，裏面就整合了支付功能。那個平台好像叫……‘校園圈’？記不太清了。”
林默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校園圈。
前世，他大四時做的第一個創業。一個整合了社交、二手交易、信息的校園平台。失敗了，因爲當時移動支付還不普及，技術也不成熟。但這個的名字，除了當時的團隊成員，幾乎沒人知道。
李婷婷怎麼會知道？
“校園圈？”社長撓撓頭，“沒聽說過。默哥，你聽過嗎？”
“沒有。”林默說，目光落在李婷婷臉上，“可能是國外華人圈的吧，國內不太出名。”
李婷婷笑了笑，沒再說話。
但林默看到了她眼神裏一閃而過的光芒。
那是確認的光芒。
她在確認什麼？
確認他是不是記得“校園圈”？
確認他是不是……有所反應？
***
討論持續到下午四點。
散會後，社團成員們陸續離開。林默收拾東西時，李婷婷走了過來。
“林默學長，能請教你一個問題嗎？”她問，聲音輕柔。
“你說。”林默抬起頭。
“關於剛才說的第三方支付接口，我查了一些資料，但還是不太明白技術實現細節。”李婷婷拿出手機，點開一個文檔，“這是我整理的幾個接口文檔，你能幫我看看嗎？”
林默接過手機。
屏幕上是一個技術文檔，關於某支付平台的API對接。文檔很專業，術語準確，排版清晰。但林默的注意力不在文檔內容上。
他看到了文檔的創建時間。
十月十五。
兩周前。
那時候，李婷婷應該還在美國。而她加入創業社團，是三天前的事。
一個還在美國的人，爲什麼會在兩周前，就開始研究中國的支付接口文檔？
“這個文檔……”林默開口。
“哦，這是我一個朋友發給我的。”李婷婷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釋道，“他在國內做技術，聽說我想了解這方面的知識，就發了一些資料給我。”
解釋很合理。
但林默不信。
“你朋友是做技術的？”林默把手機還給她。
“對，他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後端開發。”李婷婷接過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說起來，他那家公司還挺有名的，叫‘星辰科技’，林默學長聽過嗎？”
林默的心髒猛地一沉。
星辰科技。
前世，他工作過的第一家公司。他在那裏了三年，從實習生做到經理。那也是他第一次接觸大型互聯網，第一次真正理解商業世界的運作規則。
李婷婷的朋友在星辰科技？
巧合？
還是……又一個試探？
“聽過。”林默說，聲音依然平靜，“一家不錯的公司。”
“我也覺得。”李婷婷收起手機，笑容燦爛，“那今天謝謝學長了。我先走了，還要去圖書館還書。”
她轉身離開。
活動室裏只剩下林默一個人。
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橙紅色。牆上的創業海報在光影中顯得斑駁，白板上的字跡也開始模糊。空氣裏的灰塵在光束中飛舞，像某種無聲的質問。
林默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腦海裏，李婷婷的話語在回響。
校園圈。
星辰科技。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鑰匙，試圖打開他記憶裏鎖着的門。
她在試探他。
用這些只有前世才可能知道的信息，試探他是不是還記得。
爲什麼？
如果她真的是張明遠派來監視他的人，爲什麼要用這種方式試探？直接觀察他的言行不就好了？爲什麼要冒險提起這些可能暴露她自己的信息？
除非……
除非她的目的，不僅僅是監視。
林默走到窗邊。
樓下，李婷婷正走出大學生活動中心。她沿着小路往圖書館方向走去，步伐輕快，馬尾在腦後晃動。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拐角。
然後，他拿起書包，走出活動室。
***
下午五點十分。
林默站在圖書館對面的小樹林裏。
樹林裏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地上鋪滿了枯黃的落葉，踩上去會發出清脆的碎裂聲。空氣裏有泥土的腥味，有落葉腐爛的酸味，還有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香。
林默靠在一棵梧桐樹後，目光盯着圖書館大門。
五點十五分，李婷婷從圖書館出來。
她手裏拿着兩本書，邊走邊看手機。夕陽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專注，嘴角帶着一絲微笑，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內容。
她沿着小路往校門口方向走去。
林默跟了上去。
距離保持二十米左右。不遠不近，剛好能看清她的動作，又不容易被發現。林默的腳步很輕，踩在落葉上幾乎沒有聲音。他的呼吸很平穩，心跳卻很快。
李婷婷走出校門，右轉，沿着商業街往前走。
商業街很熱鬧。小吃攤的油煙味，茶店的甜膩味，行人身上的香水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喧囂的、充滿生活氣息的氛圍。店鋪裏傳出音樂聲，促銷員的吆喝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
李婷婷在一家茶店前停了一下，買了杯茶。
然後繼續往前走。
穿過商業街，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居民樓的牆壁。牆上貼滿了小廣告，辦證、租房、疏通管道。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已經開裂，縫隙裏長出青苔。空氣裏有溼的黴味，有垃圾桶的酸臭味。
巷子盡頭，有一家咖啡廳。
招牌很小，很舊，上面寫着“舊時光咖啡”。玻璃門上貼着磨砂貼紙，看不清裏面的情況。
李婷婷推門走了進去。
林默停在巷口。
他看了看四周。巷子很安靜，幾乎沒人經過。居民樓的窗戶大多關着，偶爾有幾扇開着，裏面黑漆漆的，看不出有沒有人。
林默深吸一口氣，走進巷子。
腳步很輕。
心跳很快。
他走到咖啡廳門口，透過磨砂貼紙的縫隙，勉強能看到裏面的輪廓。燈光很暗，是暖黃色的。吧台後面有個店員在擦杯子。靠窗的位置坐着幾個人。
林默推開門。
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叮鈴——
咖啡廳裏的幾個人同時抬起頭。
靠窗的位置，坐着三個人。
李婷婷。
張明遠。
還有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背對着門口，林默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短發，黑色夾克，肩膀很寬。他手裏拿着咖啡杯，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但林默認出了那只手。
前世，就是這只手，把一份僞造的合同推到他面前。就是這只手，在董事會會議上，指着他說“林默泄露公司機密”。就是這只手，在他車禍前一周，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好自爲之”。
王浩。
前世陷害他的關鍵人物。
張氏集團的法律顧問，張明遠的得力助手。
他也在這裏。
李婷婷看到林默，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但很快，她露出一個驚訝的微笑：“林默學長？這麼巧？”
張明遠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王浩轉過身。
那是一張四十歲左右的臉。五官端正，戴着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文、儒雅。但鏡片後面的眼睛，像某種冷血動物，沒有任何溫度。
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
上下打量。
像在評估一件商品。
“這位是？”王浩開口，聲音溫和，帶着一種職業性的禮貌。
“這是我們學校的學長，林默。”李婷婷介紹道，語氣自然，“學長，這位是王浩先生，我家的……朋友。”
朋友。
林默看着王浩。
王浩也看着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咖啡廳裏很安靜。只有咖啡機工作的嗡嗡聲，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空氣裏有咖啡豆的焦香味，有牛的甜膩味，還有一種無形的、冰冷的壓力。
“林默同學。”王浩站起身，伸出手，“幸會。”
林默看着那只手。
修長，淨，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他伸出手，握住。
王浩的手很冷，像冰。
“幸會。”林默說。
兩人的手一觸即分。
但那一瞬間，林默感覺到了王浩手指上的力道——很重，很刻意，像某種警告。
“既然這麼巧，一起坐吧。”張明遠開口，聲音裏帶着嘲諷，“正好，我們也在聊一些……有趣的事。”
林默看着他們三個人。
李婷婷，笑容溫和，眼神清澈。
張明遠，嘴角冷笑，目光挑釁。
王浩，表情平靜，眼神深不見底。
三個人。
三個敵人。
在這個昏暗的、不起眼的咖啡廳裏，聚在了一起。
而林默，站在他們面前。
像一個闖入者。
像一個……獵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