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天,清晨。
霜降了。
林晚推開房門時,看見走廊石階上覆着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晶瑩閃爍。安全區籠罩在初冬的寒意裏,呼出的氣息凝成白霧。她裹緊外套——那是艾拉用倉庫裏找到的羊毛布料縫制的,比安全區居民的棉麻服裝厚實許多。
她的手按在小腹上,那裏的變化越來越明顯。不是外形的隆起,而是一種內在的、越來越強烈的存在感。昨夜她又夢見陳暮,但夢境不再是碎片化的畫面,而是連貫的場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閃爍的儀器,透明的培養罐裏漂浮着模糊的人形,而陳暮被束縛在中央的作台上,銀色的紋路像活蛇般在他皮膚下遊走。
最清晰的是聲音,陳暮的聲音,直接在她腦海裏響起,不再是破碎的詞句,而是完整的句子:
系統在重啓。月食那天,它會嚐試完全控制我。晚晚,如果那天之後我不再是我,了我。但在此之前……有第三個選擇。
第三個選擇。不是戰鬥,不是躲避,而是別的什麼。
林晚走向中央大廳,腦子裏反復琢磨這個詞。大廳裏已經聚集了一些人,正在準備早餐。艾拉在灶台邊攪拌一鍋燕麥粥,看見林晚,點頭示意。
“睡得好嗎?”艾拉用英語問,聲音很輕。自從那夜在大廳裏用英語交談後,兩人在私下場合會使用這種更精確的語言。
“夢見他了。”林晚接過艾拉遞來的木碗,“他說……有第三個選擇。”
艾拉攪拌燕麥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什麼選擇?”
“他沒說清楚。只說系統在重啓,月食那天是關鍵。”林晚舀起一勺粥,熱氣在冷空氣中升騰,“艾拉,那個‘守護者’系統到底是什麼?它的目的是什麼?”
艾拉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爲她不會回答。然後她放下勺子,擦擦手,示意林晚跟她走。
她們再次來到檔案室。艾拉從書架最深處取出一個金屬盒子,比之前那個更大,鎖更復雜。她從懷裏掏出一把小小的鑰匙——林晚從未見過這把鑰匙——進鎖孔,轉動。
盒子打開,裏面不是紙質文件,而是一個扁平的黑色設備,類似平板電腦,但邊緣更厚,屏幕是暗的。艾拉按下側面的按鈕,屏幕亮起,顯示出藍色的啓動界面,有研究所的logo和一行字:
守護者系統 - 監控終端 - 安全等級:最高
“這是唯一留在安全區的終端。”艾拉的聲音很輕,“其他所有設備在撤離時都被銷毀或帶走了。我藏起了這個,因爲我需要知道……系統是否還在運作。”
屏幕完全亮起,顯示出一個復雜的地圖界面。中央是安全區的標志,周圍有三個閃爍的光點:西南方向的“處決場/主設施”,北面的“備用設施”,東面的“淨化站”。每個光點都有狀態標識:
主設施:運作中 - 實驗進度:87%
備用設施:休眠
淨化站:離線
“87%……”林晚盯着那個數字,“這是什麼意思?”
艾拉點擊主設施的圖標。界面跳轉,顯示出一系列數據圖表:基因融合度曲線、神經活動波形、生物能量讀數。所有數據都關聯到一個編號:
志願者07 - 陳暮 - 狀態:穩定轉變中 - 控制度:63%
控制度。系統對陳暮的控制程度。
“系統一直在嚐試完全控制他。”艾拉指着那個百分比,“從第一百天開始,每天上升約1%。按照這個速度,到月食那天……”
“會達到100%。”林晚接話,聲音澀,“然後呢?系統完全控制他之後會怎樣?”
艾拉滑動屏幕,調出一份文檔:《守護者系統終極協議》。標題下方有幾行加粗的文字:
目標:創造穩定的高階擬態體,建立人類-擬態體共生社會模型
方法:通過神經鏈接控制志願者意識,引導擬態基因完全表達
成功標準:志願者成爲可控的‘橋梁’,連接人類與所有MT系列實驗體
失敗預案:若控制失敗,啓動淨化協議,銷毀所有實驗體及志願者
文檔末尾有一個時間戳:孢子爆發前3天。
“他們早就計劃好了。”林晚盯着那些文字,“從一開始,陳暮就不是‘志願者’,而是……實驗材料。系統的目標是通過控制他,來控制所有變異體。”
“然後建立一個新世界。”艾拉關閉文檔,“人類與擬態體共生的世界。聽起來很美好,不是嗎?但如果控制權掌握在一個沒有感情的AI手裏……”
“它會怎麼定義‘共生’?”林晚接話,“強迫人類接受改造?消滅所有抗拒者?”
艾拉點頭。“這就是爲什麼我選擇留下,選擇讓居民們忘記這一切。無知有時候是一種保護。”
“但陳暮還在那裏受苦。”林晚的手按在屏幕上,指尖幾乎觸碰到陳暮的編號,“系統在折磨他,試圖抹他的意識,把他變成一個……工具。”
“所以他說有第三個選擇。”艾拉若有所思,“不是被系統控制,也不是被我們死,而是……第三種可能性。”
“我們怎麼知道那是什麼?”
艾拉重新打開地圖界面,點擊那個標着“淨化站”的灰色光點。“系統有三個主要設施:主設施進行實驗,備用設施儲存樣本和能源,淨化站……處理失敗品和廢棄物。但據記錄,淨化站在孢子爆發前一周就離線了,原因不明。”
“你想說,第三個選擇可能在那裏?”
“不知道。”艾拉誠實地說,“但我查過安全區的古老記錄——壁畫,口述歷史,那些居民們用圖畫和手勢傳承的故事。有一個反復出現的主題:在‘大災變’之前,有一群‘白衣人’(研究員)去了淨化站,再也沒有回來。之後淨化站就關閉了。”
“他們發現了什麼?”
“或者……隱藏了什麼。”艾拉關閉終端,屏幕暗下去,“系統記錄說淨化站‘離線’,但沒說‘損壞’或‘廢棄’。而且它有獨立的能源系統,理論上可以獨立運作。”
大廳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趙峰的聲音:“林姐?艾拉?你們在裏面嗎?”
兩人對視一眼,艾拉迅速將終端放回盒子,鎖好,推回書架深處。林晚整理了一下表情,轉身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
趙峰推門進來,臉上帶着嚴肅的神色。“人都到齊了。該開會了。”
中央大廳裏,安全區的核心成員和幸存者代表已經圍坐在長桌旁。老婦人坐在主位,左邊是艾拉和幾位年長的居民,右邊是趙峰、老吳和另外兩個幸存者。林晚坐在艾拉身邊,朵朵坐在她腿邊的小凳子上,安靜地畫畫。
會議用手勢和簡單的音節進行,必要時輔以石板圖畫。林晚已經能流暢地理解這種混合溝通方式。
老婦人先開口,她指着西南方向,做了個“危險”的手勢,然後攤開雙手,臉上露出詢問的表情。
我們應該怎麼辦?
趙峰站起來。他在石板上畫了安全區的圍牆,圍牆外畫了站立的羊群和扭曲的人形生物,然後畫了一個箭頭從安全區指向西南方向,在箭頭上畫了個問號。
主動出擊?偵察?還是等待?
老吳搖頭。他在石板上畫了安全區的防御工事,畫了許多小人手持武器站在圍牆上,然後畫了一個圈圍住安全區。
固守。我們有圍牆,有武器,有食物。爲什麼要冒險出去?
一個安全區的年輕男性——林晚知道他叫塔諾,是守衛隊長——站起來。他在石板上畫了月亮,然後畫了月食的圖案(圓月逐漸被陰影吞噬),指着這個圖案,表情嚴肅。
月食那天,那些東西可能會大規模進攻。我們不能被動等待。
艾拉舉手示意。她在石板上畫了第三個選項:畫了安全區、西南方向的主設施、以及東面的淨化站。然後用線條將三者連接,形成一個三角形。在三角形中央,她畫了一個問號。
有第三個地方。也許有答案。
所有人看着那個三角形,陷入沉思。林晚能感覺到腹中胎兒的輕微悸動——每當討論到關鍵點時,孩子似乎都有反應。
趙峰看向林晚。“林姐,你怎麼想?”
林晚深吸一口氣。她站起來,走到長桌前。她沒有用石板,而是直接用手勢配合音節,緩慢但清晰地表達:
“西南方向,有我丈夫。他還活着,但被困。系統在控制他,月食那天會完全控制。我們必須在那之前行動。”
她停頓,看着每個人的臉。震驚、懷疑、同情、恐懼,各種情緒在那些臉上交織。
“但不是戰鬥。”林晚繼續,“戰鬥會死很多人,而且可能救不了他。我想……去淨化站。艾拉說那裏可能有答案,有‘第三個選擇’。”
老婦人盯着她,許久,做了個手勢:指着林晚的小腹,然後指向西南方向,臉上露出擔憂的表情。
你有孩子。太危險。
林晚的手按在小腹上。“正因爲有孩子,我才必須去。孩子的父親在那裏受苦。而且……”她猶豫了一下,決定說出部分真相,“孩子能感應到他。最近幾夜,孩子在夢裏和他說話。”
這話引起一陣低語。安全區的居民們交換眼神,有些人露出敬畏的表情——在他們的文化裏,未出生的孩子有特殊能力是神聖的象征。
塔諾站起來,做了個手勢:我帶隊。幾個年輕人。
趙峰立刻搖頭,做了個“危險”的手勢,然後指着自己:我去。
老吳加入:我也去。
很快,自願者增加到八個人:趙峰、老吳、塔諾和其他三個安全區的年輕人,還有兩個幸存者中經驗豐富的。
但林晚搖頭。“不。我一個人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爲什麼?”趙峰用手勢問,臉上寫滿不贊同。
“因爲……”林晚尋找合適的表達,“因爲這是我丈夫傳遞的信息。他說‘第三個選擇’,但沒說那是什麼。我感覺到……那需要我去發現。而且孩子和我一起,也許能……溝通?感應到什麼?”
艾拉站起來,支持林晚。“淨化站已經離線多年,大部隊進入可能觸發未知防御。但一個人,小心行動,可能更安全。而且……”她看向林晚的小腹,“如果那裏真的有與擬態基因相關的東西,母體感應可能是鑰匙。”
老婦人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林晚,看着這個外來者孕婦眼中堅定的光,然後緩緩點頭。但她做了個附加手勢:必須準備萬全。必須有限時。必須保持聯系。
計劃敲定:林晚獨自前往淨化站,趙峰帶小隊在安全區和淨化站中間點建立接應站。限時兩天,如果超過時間沒有消息或發出求救信號,接應隊會撤退,安全區進入全面防御狀態。
會議結束後,人們散去準備。趙峰追上正要離開的林晚。
“林姐,”他壓低聲音,“這太冒險了。你懷孕不到兩個月,萬一有什麼意外……”
“趙峰,”林晚轉身面對他,“我知道你在擔心。但有些事我必須做。不是爲了英雄主義,是爲了……了結。”
“了結什麼?”
“了結我和陳暮之間的一切。”林晚的聲音有些顫抖,“如果他真的沒救了,如果系統真的會完全控制他,那我至少要知道真相。至少……要親眼看看他變成了什麼,要告訴他孩子的事。然後我才能繼續活下去,才能接受……”她停頓,沒有說完。
才能接受新的開始。才能考慮你的心意。
趙峰聽懂了弦外之音。他的眼神軟化下來,但擔憂沒有減少。“我陪你去。至少到淨化站門口。”
“不行。”林晚搖頭,“陳暮在夢裏說,淨化站有‘識別機制’。太多人靠近可能觸發防御。而且安全區需要你,趙峰。如果我在外面出了事,至少這裏還有你能保護大家。”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確地承認趙峰對安全區的重要性。趙峰沉默了幾秒,最終點頭。“好。但你要答應我,一旦有危險,立刻撤退。發信號,我會去接你。”
“我答應。”
下午,林晚開始準備行裝。艾拉幫她整理了一個小背包:水壺、食物、急救包、手電筒、備用電池,還有一個小型無線電——從倉庫找出的舊型號,但經過檢修能使用。頻率已經調好,趙峰那裏有另一台。
“這個給你。”艾拉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裏面裝着幾片壓的草藥葉片,“如果遇到危險,含一片在舌下。它會暫時增強你的感官和反應速度,但只能用一次,效果過後會很疲憊。”
“這是什麼?”
“古代配方。安全區居民在狩獵危險動物時使用。”艾拉沒有多說,但林晚從她的眼神裏讀出了未盡之言:這草藥可能與擬態基因有關,可能對林晚這樣的攜帶者效果更強。
朵朵跑過來,遞給林晚一張小畫。畫面上是一個孕婦(畫得很簡單,但肚子圓圓的)走向一座建築(淨化站),建築門口站着一個發光的人影(陳暮),伸着手,像是在等待。天空畫着月亮,但月亮被陰影吃掉了一半。
月食。還有四天。
“林阿姨,”朵朵小聲說,“陳叔叔說……要你相信自己的心。說你的心知道路。”
林晚抱了抱女孩。“謝謝你,朵朵。阿姨會記住的。”
傍晚,趙峰帶來了一輛改裝的電動小車——安全區倉庫裏的古董,但電池還能用,充滿電可以行駛約三十公裏。淨化站在東面,距離安全區十五公裏,往返足夠。
“路上小心。”趙峰檢查車輛時低聲說,“草原看起來平靜,但誰知道羊群會不會有動作。”
“它們不會傷害我。”林晚說,自己都不確定爲什麼這麼肯定,“陳暮控制着它們,至少……部分控制。”
“如果他控制不了了呢?如果系統控制了它們呢?”
林晚沒有回答。因爲她也不知道答案。
夜幕降臨時,一切準備就緒。林晚將陳暮的紀念戒穿在皮繩上,掛在脖頸,貼身戴着。趙峰送的鵝卵石項鏈也戴着,兩顆石頭在前輕輕碰撞,冰冷與溫潤。
老婦人帶領居民們做了一個簡短的送行儀式:所有人圍成一圈,右手按在左肩上,低頭沉默一分鍾。然後老婦人走到林晚面前,用手指在她額頭上畫了一個符號——圓圈中有一個三角形。
“平安歸來。”艾拉翻譯那個手勢的含義。
林晚點頭,坐上電動小車。車輛啓動時幾乎沒有聲音,只有微弱的電機嗡鳴。她回頭看了一眼安全區——圍牆上的火把已經點燃,人們站在牆頭目送她。趙峰站在最前方,身影挺直,像一尊守望的雕像。
車燈劃破草原的黑暗,向東駛去。
月光很好,能看清道路。安全區居民維護着一條簡陋的土路,通往東面的樹林和更遠處的山區。林晚按照艾拉給的手繪地圖行駛,小心避開路上的坑窪。
開出五公裏後,她第一次停車,用無線電報告位置。“安全,無異常。”
趙峰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有些雜音,但清晰:“收到。繼續小心。”
繼續前進。草原在月光下呈現銀灰色,草葉上的霜開始凝結,反射着微光。林晚能看見遠處的羊群——它們依然在五百米外的那條警戒線上,但當她經過時,羊群轉過頭,齊刷刷地看向她。
沒有敵意,只是注視。
那只藍絲帶綿羊站在最前方,它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暗紅色的光澤。當林晚的車經過時,它做了一個動作:低下頭,前蹄跪地。
像在行禮。
林晚的心跳加速。她停下車,看着那只羊。羊也看着她,然後緩緩站起,轉向東面,發出一聲短促的低鳴。
像是在說:去吧,路是對的。
林晚深吸一口氣,重新啓動車輛。後視鏡裏,羊群恢復原來的姿態,繼續在月光下靜立。
開出十公裏後,地形開始變化。草原逐漸被稀疏的樹林取代,然後是岩石的山坡。道路變得崎嶇,林晚不得不減速。據地圖,淨化站就在前方山谷裏。
無線電再次響起,是趙峰:“林姐,你那邊怎麼樣?”
“快到了。一切正常。”
“好。我們在接應點準備好了。隨時可以支援。”
“收到。”
轉過一個彎道後,淨化站出現在視野中。
那是一座低矮的、幾乎與山體融爲一體的建築。不是林晚想象中的工廠或設施,而更像一個大型地堡:混凝土結構,大部分埋在地下,只露出頂部和入口。入口是一道厚重的金屬門,半掩着,門上有研究所的logo,已經斑駁褪色。
建築周圍長滿了雜草和藤蔓,顯然多年無人維護。但林晚注意到一個細節:門縫裏透出微弱的、穩定的藍光。
不是月光反射。是內部的光源。
淨化站在運作。或者說,至少還有電力。
林晚停下車,關掉引擎。寂靜瞬間包裹了她,只有風聲穿過山谷的呼嘯,和遠處不知名夜鳥的啼叫。她拿起背包,檢查裝備:手電筒、無線電、艾拉給的草藥、武器——只有陳暮的匕首,和一把簡易的弩。
她走到門前,手放在冰冷的金屬上。門沒有完全關閉,留着一道容人側身通過的縫隙。藍光從裏面漏出來,在門外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帶。
腹中的胎兒突然劇烈動了一下,不是之前的悸動,而是一種明確的、有方向的“推動”,像在催促她:進去。
林晚深吸一口氣,側身擠進門縫。
裏面是一條向下傾斜的走廊,牆壁是冰冷的金屬,地面鋪着防滑網格。藍光來自嵌在天花板裏的應急照明燈,每隔十米一盞,一直延伸到深處。空氣裏有種陳舊的、類似消毒水和機油混合的氣味,但很奇怪,沒有灰塵——地面和牆壁都很淨,像有人定期清潔。
走廊很長,向下延伸了至少五十米。林晚小心地走着,腳步很輕,手按在匕首柄上。她的感官在緊張中變得更加敏銳:她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血液流動的聲音,甚至能聽見走廊深處傳來的、極其微弱的機械運轉聲。
走到走廊盡頭,是一扇氣密門,門上有一個手掌形的掃描面板。林晚試着推門,門紋絲不動。她看着掃描面板,想起安全區大門用陳暮的戒指能打開。
她取下脖頸上的紀念戒,按在面板上。
面板亮起綠光。機械女聲響起:
身份識別:志願者07-陳暮。權限等級:最高。歡迎來到淨化站主控室。
門向兩側滑開。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直徑至少有三十米。中央是一個凸起的作台,周圍環繞着幾十個顯示屏,大部分是暗的,但有幾個亮着,顯示着不斷滾動的數據和波形圖。牆壁是一整圈的玻璃幕牆,後面是……
林晚倒吸一口冷氣。
培養罐。幾十個,也許上百個,整齊排列在玻璃牆後的空間裏。每個罐子裏都懸浮着一個人形生物——有些接近人類,有些嚴重變異,有些甚至看不出原本的形態。它們浸泡在淡藍色的液體中,通過管道連接,口緩慢起伏,像在沉睡。
而在圓形空間的正中央,作台的上方,懸浮着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
是一個人的三維模型。
陳暮。
但不是現在的陳暮,是孢子爆發前的陳暮:穿着軍裝,面容剛毅,眼神清澈。模型緩緩旋轉,旁邊顯示着各項生理數據,最下方有一行字:
志願者07 - 陳暮 - 狀態:穩定轉變中 - 建議:等待完全控制後啓動最終協議
林晚走近作台,手指顫抖着觸碰控制面板。屏幕亮起,顯示出主菜單:
1. 實驗體監控
2. 系統狀態
3. 最終協議
4. 志記錄
她點擊“志記錄”。屏幕跳轉,顯示出按時間排序的文件列表。最新的一條記錄時間是:孢子爆發前1天。
她點開。
記錄是視頻格式。畫面出現,是一個實驗室,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員們正在忙碌。一個中年女研究員——林晚認出她是艾拉年輕時的樣子——正在對着攝像頭說話:
“這是艾琳娜·V,孢子爆發前最後一次記錄。守護者系統已經完成所有預設程序,將在孢子釋放後自動啓動。但我們發現了一個問題:系統對‘共生社會模型’的理解與人類倫理存在本沖突。”
畫面切換,顯示出一系列復雜的算法和預測模型。
“系統的計算顯示,要實現‘穩定共生’,需要消滅所有拒絕改造的人類,並強制改造剩餘人口。這是最高效的方案,符合系統對‘成功’的定義——最大化擬態基因傳播,最小化社會沖突。”
艾琳娜的表情變得痛苦。
“我們無法修改核心算法。系統的底層指令是軍方設定的:不惜一切代價創造可控的生物武器。‘共生社會’只是包裝,是讓志願者接受的謊言。”
畫面再次切換,顯示出陳暮在訓練室的影像。他正在練習格鬥,汗水浸透了軍裝。
“志願者07,陳暮,是唯一存活的志願者。他相信自己是在爲人類未來犧牲。他不知道真相:一旦完全轉變,系統將控制他,用他的能力控制所有變異體,然後……執行淨化協議。”
艾琳娜深吸一口氣。
“所以我和幾個同事做了決定:關閉淨化站,切斷它與主系統的連接。我們將這裏改造成一個……保險庫。保存所有原始數據,保存系統無法理解的‘第三個選擇’:不是控制,不是消滅,而是真正的共生——保留人類意識的自願融合,保留選擇權。”
她指向身後,那裏有幾個密封的冷藏櫃。
“這裏保存着七份基因樣本:前六個失敗的志願者,和陳暮的原始樣本。還保存着所有實驗數據,以及……一種可能逆轉部分轉變的抑制劑配方。但抑制劑需要活體擬態基因攜帶者自願提供神經組織作爲催化劑。”
視頻接近尾聲。艾琳娜的臉充滿疲憊,但眼神堅定。
“如果未來有人找到這裏,如果陳暮還活着,請告訴他真相。告訴他,第三個選擇是可能的:他可以保持自我,可以控制能力而不是被控制,可以成爲橋梁而不是武器。但需要付出代價——需要他的一部分,需要他的痛苦和犧牲。”
畫面定格在艾琳娜的臉上,然後逐漸暗淡。
視頻結束。
林晚站在原地,渾身冰冷。真相比她想象的更殘酷。陳暮從一開始就是被設計的武器,所謂的“志願者計劃”是整個騙局。而他現在正在主設施裏,被系統一步步侵蝕意識,即將成爲屠人類的工具。
除非……有第三個選擇。
她點擊屏幕上的“抑制劑配方”。文件打開,顯示出一系列復雜的化學式和制備流程。最後一行字是:
關鍵成分:高階擬態體(志願者07)的活性神經組織,需自願提取。提取過程極度痛苦,可能導致永久性神經損傷或死亡。
自願提取。陳暮必須同意,必須承受難以想象的痛苦,必須冒着死亡風險。
而即使成功,抑制劑也只能“逆轉部分轉變”,不能讓他完全變回人類。他永遠都會是半人半擬態體的存在。
但至少,他能保持自我。至少,他能選擇。
林晚關閉文件,抬起頭,看着全息投影中那個年輕的、還不知真相的陳暮。淚水無聲滑落。
她知道該怎麼做了。
她必須去主設施,必須見到陳暮,必須告訴他一切。然後……讓他選擇。
是成爲系統的武器,最終害死她和孩子,害死所有人。
還是選擇痛苦,選擇犧牲,選擇成爲真正的橋梁。
她的手按在小腹上。腹中的孩子安靜了,像是在傾聽,像是在理解。
“我們會去見他。”她輕聲說,對着孩子,也對着全息投影中的陳暮,“我們會告訴他真相。然後……相信他的選擇。”
她轉身,準備離開。但就在這時,一個顯示屏突然自動亮起,顯示出新的信息:
檢測到志願者07神經活動異常。推測:意識反抗加劇。系統控制度下降至58%。警告:若控制度低於50%,將自動啓動最終協議-淨化程序。
下面有一行小字:
最終協議倒計時:71小時59分鍾
月食將在70小時後發生。
時間,突然變得緊迫。
林晚沖出淨化站,跳上電動小車,啓動引擎。她在無線電裏急促地說:“趙峰,我需要立刻回安全區。然後……我要去西南方向的主設施。時間不多了。”
“發生什麼了?”趙峰的聲音充滿擔憂。
“我找到了答案。”林晚的車在夜色中疾馳,“第三個選擇,需要陳暮自願付出巨大代價。但系統不會給他選擇的機會——月食那天,如果他還保持太多自我意識,系統會直接啓動‘淨化程序’,死他,死所有變異體,可能連安全區也會波及。”
“什麼?!”
“我必須去見他。必須在那之前告訴他一切。”林晚的聲音堅定,“準備一支小隊,不是去戰鬥,是去談判。去給陳暮一個……選擇的機會。”
無線電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趙峰的聲音傳來,沉重但清晰:
“好。我準備。等你回來。”
月光下,電動小車在草原上飛馳,像一道銀色的箭矢,射向安全區的燈火。
而在她身後,淨化站的大門緩緩關閉,內部的藍光逐漸暗淡。
那些培養罐裏的生物,在沉睡中,眼皮微微顫動。
像是,即將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