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的檢查室彌漫着淡淡的臭氧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陳末躺在冰冷的掃描床上,任由各種探針和傳感器在身上移動。頭頂的環形掃描儀發出柔和的藍光,一圈圈掃過他的身體。
“放鬆,陳先生。”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員盯着屏幕上的波形,“你太緊張了,θ波峰值又上去了。”
“躺在這東西下面很難不緊張。”陳末盯着天花板上單調的網格圖案,“這玩意兒不會有什麼輻射吧?”
“安全劑量,比你每天看手機接收的輻射還低。”研究員記錄着數據,“但你的大腦活動模式確實……很有意思。普通人接觸概念實體後的腦波會呈現防御性抑制,你的反而是激活狀態。就像……”
“就像什麼?”
“就像在主動‘解析’它們。”研究員調出一張對比圖,“看,這是普通敏感者接觸概念體時的腦區活動——杏仁核和前額葉皮層異常活躍,典型的恐懼-防御反應。而你的……”他切換到陳末的數據,“顳頂聯合區、楔前葉、默認模式網絡——這些負責共情、自我參照和情景模擬的區域在同時工作。你不是在害怕它,你在嚐試理解它。”
陳末想起在“執念之家”的記憶領域裏,他確實沒有感到多少恐懼,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觀察和分析。就像在解一道復雜的數學題。
“這正常嗎?”他問。
“在秦教授的‘高敏感個體’理論框架裏,這屬於理想狀態。”研究員關掉屏幕,示意陳末可以坐起來了,“但問題是,長期維持這種高強度的認知共情,對大腦的負擔很大。你最近有沒有出現記憶閃回、現實感模糊、或者情緒抽離的症狀?”
陳末穿好衣服,思考了一下。“有時候會分不清哪些情緒是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就像……戴上別人的眼鏡看世界,久了會忘記自己原本的視力。”
“典型的共情過載。”研究員在平板上快速記錄,“建議每天做半小時的‘認知錨定’訓練——專注於某個具體的、屬於你自己的感官體驗,比如呼吸的節奏、手掌的溫度、某個特定物品的觸感。這能幫你重建自我邊界。”
陳末接過研究員遞來的訓練手冊,薄薄的幾頁紙,上面是一些簡單的冥想引導詞和練習方法。
“聽起來像心理治療。”
“本質上就是。只不過你的‘病人’不是人,是概念實體。”研究員笑了笑,“秦教授在會議室等你。今天是‘橋梁計劃’的第一次預備會議。”
會議室在研究所三樓,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內庭院。陳末推門進去時,裏面已經坐了幾個人。
秦教授坐在主位,朝他點頭致意。蘇茜坐在秦教授左手邊,依舊是一身利落的便裝,面前攤開筆記本。她對面坐着一個年輕男人,看起來二十七八歲,戴黑框眼鏡,穿着格子襯衫,典型的程序員打扮,正專注地看着平板電腦。
還有一個空位。
“陳末,來得正好。”秦教授示意他坐下,“介紹一下,這位是林簡,認知科學博士,我們研究所的年輕骨,也是‘橋梁計劃’的技術支持負責人。林簡,這是陳末,我們的一號觀察樣本,也是計劃的預備導師。”
林簡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朝陳末伸出手:“久仰。我看過你在產業園和舊樓的處理記錄,很……有創意。”
他的手燥溫暖,握手很有力。
“創意?”陳末坐下,“我以爲你們會用‘魯莽’或者‘違規’這類詞。”
“在既定規程框架下,確實可以那麼評價。”林簡收回手,鏡片後的眼睛閃着理性的光,“但從認知預的角度看,你的方法是自洽的。通過引入與概念體核心邏輯相悖的‘認知異質體’——比如用‘未來期待’對抗‘過去執念’——來引發概念體內部的信息熵增,最終導致其結構崩潰。這很……優雅。”
陳末看向秦教授。老人笑着解釋:“林簡喜歡用系統論和信息論的框架來分析概念現象。簡單說,他認爲概念體是高度有序的情緒信息結構,而你的介入,是在這個結構裏扔進了一個它無法處理的‘錯誤答案’,導致系統過載。”
“所以我還是搞砸了,只是用了一種比較高級的方式搞砸?”
“可以這麼理解。”蘇茜突然開口,聲音平靜,“但搞砸的結果是任務完成,無人員傷亡。在行動部,我們只看結果。”
會議室短暫沉默。
秦教授清了清嗓子:“好了,言歸正傳。‘橋梁計劃’的初步框架已經通過審批,下周一正式啓動。第一期我們會招募五到八名新覺醒的敏感者,進行爲期六周的基礎訓練和適應性引導。陳末,作爲預備導師,你需要參與課程設計和部分實教學。”
他推過來一份文件。“這是初步的課程大綱。第一階段是‘認知安全’,教他們如何建立心理防線,避免被概念體反向侵蝕;第二階段是‘感知校準’,學習區分不同概念體的類型和威脅等級;第三階段是‘基礎預’,掌握非對抗性的疏導技巧。”
陳末快速瀏覽大綱。內容很專業,涵蓋了心理學、神經科學、甚至一點哲學的內容。
“我以爲會是教他們怎麼打架。”他說。
“那是行動部的培訓內容。”蘇茜說,“‘橋梁計劃’的目標不是制造戰士,而是培養調停者。我們不需要他們去清除概念體,只需要他們在遇到低威脅事件時,能夠保護自己,引導他人,並在必要時呼叫支援。”
“那高威脅事件呢?”
“交給我們。”蘇茜的語氣不容置疑,“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你們的職責是填補我們無法覆蓋的灰色地帶——那些還沒升級到需要武力介入,但又確實需要預的情況。”
林簡補充道:“據我們統計,城市中80%的概念事件都屬於低威脅級別。但因爲行動部資源有限,我們只能優先處理中高威脅事件。結果就是大量低威脅事件被忽視,最終可能演變成更大的問題。‘橋梁計劃’就是要建立一道前置防線。”
陳末明白了。他們是眼睛,是哨兵,是緩沖帶。不是利劍,是盾牌。
“那這五到八個敏感者,從哪裏找?”他問。
“一部分來自我們長期的觀察名單,比如張明遠。”秦教授說,“另一部分來自醫院的精神科轉介——有些被誤診爲幻覺症或精神分裂的患者,實際上是早期敏感者。還有少量是像你一樣,在偶然事件中覺醒的普通人。”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起來:“但招募過程必須謹慎。我們要找的是心智相對穩定、有共情能力但不過度、並且自願參與的人。強迫或欺騙只會制造更大的風險。”
“張明遠知道了嗎?”陳末問。
“還沒有。今天下午我會去他家,和他還有他的母親正式溝通。”秦教授看向陳末,“我希望你能一起去。那孩子信任你,你的在場能增加他的安全感。”
陳末想起少年在公園長椅上流淚的樣子,想起他發來的那張筆記本照片。
“好。”
會議又持續了半小時,討論了一些細節:訓練場地的安排、保密協議、應急預案、學員的心理支持體系等等。陳末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被問到意見時,就據自己的經歷說幾句。
他發現秦教授和林簡對概念現象的理解角度截然不同。秦教授更偏向人文和社會學視角,關注概念體背後的情緒源和社會成因;林簡則純粹從信息處理和系統動力學的角度分析,把概念體看作一種“認知病毒”或“情緒算法”。
而蘇茜,她似乎更關心實層面:如何快速識別威脅,如何有效撤離,如何在保護學員的同時完成任務。
三種視角,三種態度。
散會後,蘇茜叫住陳末:“下午三點,停車場見。秦教授的車。”
陳末點頭,看着她快步離開的背影。
林簡收拾好平板,走到陳末身邊:“對了,陳先生,方便問你一個私人問題嗎?”
“什麼?”
“你和你那個‘擺爛’概念體……你們交流的時候,是用語言嗎?還是某種更直接的意識傳輸?”
陳末愣了一下:“算是……直接的意思傳遞吧。但它會模仿人類的語言習慣,用我能理解的方式表達。”
“有意思。”林簡眼睛發亮,“這說明它不僅有基礎意識,還有一定的‘心智理論’能力——能理解你的認知模式,並調整自己的表達來適應。這已經遠超一般概念體的反應層級了。”
“所以?”
“所以它可能不是自然形成的概念體。”林簡壓低聲音,“自然形成的概念體更像預設好的程序,對做出固定反應。但你描述的那個……它聽起來像是有學習能力和適應性的。”
陳末想起阿擺剛出現時的樣子,想起它這些天的變化——從一開始純粹的慵懶和譏誚,到後來會擔心、會疲憊、甚至有那麼一點點……溫柔?
“你是說,它可能是人工制造的?”
“或者,是某種更罕見的‘進化體’。”林簡推了推眼鏡,“秦教授不讓我深入研究你和你共生體的關系,說是要‘尊重觀察樣本的自然狀態’。但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私下幫你做一些更深入的掃描和分析。免費的,純粹出於學術興趣。”
陳末看着林簡眼睛裏那種純粹的研究者熱情,搖了搖頭。
“暫時不用。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
林簡有些遺憾,但沒再堅持:“好吧。但如果它出現任何異常變化,比如能力突變、行爲模式改變、或者和你的連接出現不穩定,一定要告訴我。概念共生是個全新的領域,我們掌握的數據太少了。”
陳末答應下來。離開會議室時,他感到肩頭的阿擺輕輕動了一下。
“那家夥,”阿擺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帶着一絲不滿,“把我當小白鼠。”
“他是科學家,看什麼都想研究。”陳末走進電梯,“你呢?你對自己是什麼有概念嗎?”
“我是‘擺爛’。你創造的,賴上你的,現在勉強算你搭檔的一團情緒凝結物。”阿擺的光暈懶洋洋地波動,“至於怎麼形成的,爲什麼能和你說話,爲什麼沒變成那種只知道吃的怪物……我也不知道。可能我運氣好,碰到了一個不那麼討厭的宿主。”
電梯下到一樓。陳末走出研究所大樓,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手機震動,是張明遠發來的消息:
“陳哥,剛才學校心理老師找我談話了,問我最近是不是壓力大。我按你說的,沒提那些事,就說學習有點累。但我感覺她不太信。”
陳末打字回復:
“下午秦教授和我去你家,跟你和你媽媽聊聊。有個,關於幫助像你一樣能看見東西的人。你願意聽聽嗎?”
這次等了很久,大概三分鍾,張明遠才回:
“好。”
只有一個字。
但陳末能想象出少年打出這個字時,臉上那種混合着緊張和期待的表情。
下午三點,停車場。
秦教授開一輛很普通的黑色轎車,蘇茜坐在副駕駛。陳末拉開後車門坐進去,發現座位上放着一個文件袋。
“張明遠和他母親的初步資料。”秦教授發動車子,“簡單說,母親是小學教師,父親早年病逝,家庭經濟條件一般。母親對張明遠期望很高,但溝通方式比較……傳統。這也是爲什麼那孩子之前那麼壓抑的部分原因。”
車子駛出研究所,匯入車流。
“我們這次去,主要是取得監護人的知情同意。”蘇茜從後視鏡看了陳末一眼,“據規定,未成年敏感者參與‘橋梁計劃’需要法定監護人籤字。如果母親不同意,我們就只能按標準流程處理——清理記憶,移除能力。”
“她會同意嗎?”陳末問。
“看我們怎麼溝通。”秦教授轉動方向盤,“重點是讓她明白,這不是什麼可怕的超能力或精神病,而是一種可以被理解和引導的特殊感知。同時也要讓她知道,如果不加引導,這種能力反而可能傷害到孩子自己。”
陳末看向窗外。城市在午後陽光下顯得平和,但他知道,在這片平和之下,那些情緒的顏色從未停止流淌。
二十分鍾後,車子停在張明遠家樓下。
還是那棟老舊的居民樓,還是斑駁的樓梯,但這一次,陳末沒有戴眼鏡也能感覺到——六樓的那個房間裏,有一種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波動”。像平靜水面上的一圈漣漪。
張明遠在變強。他的感知能力正在從被動接收,轉向某種更主動的狀態。
上樓,敲門。
開門的是張明遠的母親,比陳末上次見到時更憔悴了一些。她看見秦教授和蘇茜,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在陳末身上。
“陳老師?這兩位是……”
“阿姨您好,我是市心理研究中心的秦嶽。”秦教授遞上名片,語氣溫和,“這位是我的同事蘇茜。我們想和您聊聊關於明遠的事。”
女人的表情立刻緊張起來:“明遠他……在學校惹事了?”
“沒有沒有,您別緊張。”秦教授微笑,“是關於他的一些……特殊情況。我們能進去說嗎?”
女人猶豫了一下,側身讓他們進屋。
客廳還是老樣子,整潔但略顯陳舊。張明遠從自己房間走出來,看見陳末,眼睛亮了一下,但看到秦教授和蘇茜,又有些拘謹。
“明遠,去給客人倒水。”母親說。
“不用麻煩。”秦教授在沙發上坐下,示意張明遠也坐下,“我們直接說正事吧。李女士,您最近有沒有發現明遠有些……不太對勁的地方?比如經常發呆,說看見奇怪的東西,或者做噩夢?”
女人的臉色變了。她看看兒子,又看看秦教授,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媽,”張明遠小聲開口,“我跟你說過的,那些不是幻覺……”
“你閉嘴!”母親突然提高音量,眼圈紅了,“什麼看見光,看見影子,那是學習壓力太大了!我跟你說了多少次,別瞎想,專心學習……”
“李女士。”秦教授溫和但堅定地打斷她,“如果只是學習壓力,明遠不會持續這麼長時間有這些症狀。而且,他不是一個人。”
他從文件袋裏抽出幾張照片,放在茶幾上。照片上是各種模糊的光影,有的像人形,有的像動物,有的本是難以名狀的幾何結構。
“這些是其他有類似情況的青少年‘看見’的東西。他們分布在全國各地,年齡、性別、家庭背景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都能看見普通人看不見的情緒顯像。”
女人盯着那些照片,手開始發抖。
“您的兒子沒有瘋,也沒有得精神病。”秦教授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他有一種罕見但真實存在的感知能力。這種能力讓他能看見人類情緒的外在顯化,我們稱之爲‘概念實體’。”
“那……那是什麼鬼東西……”女人的聲音在抖。
“簡單說,就是當很多人同時產生強烈的同一種情緒時,這種情緒有時會凝結成可見的能量結構。”蘇茜接過話頭,語氣直接但不像平時那麼冷硬,“比如學校裏學生們對考試的焦慮,辦公室裏員工們的過度競爭,甚至一個家庭裏長期壓抑的矛盾……這些都可能產生概念實體。”
她看了一眼張明遠:“明遠遇到的那個,是由校園霸凌引發的‘恨意’實體。它寄生了明遠的情緒,差點傷害到他。是陳末及時發現並介入,才避免了更糟的結果。”
女人猛地看向陳末,眼神復雜:“陳老師,你……你也……”
“我也有這種能力。”陳末點頭,“而且我遇到的情況比明遠更早,更頻繁。所以我理解他現在的感受——害怕,困惑,覺得自己是不是不正常。”
“爲什麼不早告訴我?!”女人轉向兒子,眼淚掉下來,“你爲什麼不跟媽媽說真話?!”
“我說了!”張明遠也哭了,“我說了我看見東西,我說了那棵樹在動,我說了那些黑色的紋路……你說我學習壓力大,說我胡思亂想,讓我別說了……”
母子倆對峙着,一個在哭,一個在無聲地流淚。
秦教授輕輕嘆了口氣:“李女士,孩子不跟您說真話,很多時候不是不願意,而是不敢。他怕您不相信,怕您覺得他瘋了,怕您失望。這種時候,責怪沒有用,我們需要的是理解和幫助。”
女人捂住臉,肩膀聳動。良久,她抬起頭,眼睛紅腫:“那……現在怎麼辦?我兒子會怎麼樣?這個什麼能力……能治好嗎?”
“這不是病,所以不需要‘治好’。”秦教授說,“但需要引導和訓練。否則,明遠可能會因爲無法控制自己的能力而受到傷害,或者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傷害到別人。”
他從文件袋裏拿出另一份文件,是“橋梁計劃”的簡介和參與同意書。
“我們研究中心正在啓動一個特殊,專門幫助像明遠這樣的青少年。我們會教他們理解自己的能力,學習如何保護自己,如何在必要的時候幫助他人。是自願的,免費的,所有參與者的信息都會嚴格保密。”
女人顫抖着接過文件,一頁頁翻看。她的手很粗糙,指關節有些變形,是常年拿粉筆和批改作業留下的痕跡。
“這……安全嗎?”她問,聲音很小。
“我們會盡最大努力確保安全。”蘇茜說,“訓練在專業的場所進行,有醫療和心理支持團隊全程跟進。而且,陳末也會參與,作爲明遠的個人導師。”
女人看向陳末。陳末點點頭:“我會看着他。”
房間裏安靜下來。只有牆上的老式掛鍾在滴答作響。
許久,女人放下文件,看向兒子:“明遠,你想去嗎?”
張明遠擦掉眼淚,用力點頭:“想。”
“爲什麼?”
“因爲……”少年深吸一口氣,“我不想再一個人害怕了。我想知道爲什麼我能看見這些,我想知道該怎麼和它們相處。而且……”
他看向陳末:“陳哥說過,能看見這些東西,也許不是壞事。至少我們能提前知道,誰需要幫助。”
女人的眼淚又涌出來。她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動作有些笨拙,但很溫柔。
“好。”她說,聲音哽咽,“媽相信你。”
她從茶幾抽屜裏找出筆,在同意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有些歪斜,但一筆一劃,很認真。
秦教授收起同意書,站起身:“謝謝您的信任。第一次小組活動在下周一晚上七點,地址我會發到您手機上。明遠,到時候見。”
張明遠站起來,送他們到門口。在陳末要離開時,少年突然小聲說:
“陳哥,謝謝。”
陳末拍了拍他的肩膀:“周一見。”
下樓,回到車裏。
秦教授長長舒了口氣,揉了揉太陽:“每次做這種家訪都像打一場仗。”
“但她籤字了。”蘇茜系好安全帶,“第一個學員到位。接下來還有四個要談。”
“你們還要去其他家?”陳末問。
“嗯。名單上還有三個確定的,一個待評估。”秦教授發動車子,“陳末,今天謝謝你。你在場,那孩子和他母親都安心不少。”
車子駛離老舊小區。陳末看着窗外逐漸亮起的路燈,忽然問:
“秦教授,如果‘橋梁計劃’失敗了怎麼辦?如果這些孩子最後沒學會控制能力,或者……出了意外?”
後視鏡裏,秦教授的眼神很平靜。
“那就證明我的理論錯了,溫和路線走不通。屆時,蘇茜他們的強硬派會接管一切,按標準流程處理所有敏感者——清理,收容,或者更糟。”
他頓了頓:“但至少我們試過了。至少我們給了這些孩子一個選擇的機會,而不是直接判他們‘異常’,然後處理掉。”
蘇茜看着窗外,沒說話。
陳末也不再問。
車子把陳末送到他租住的小區外。下車時,秦教授叫住他:
“周一晚上六點半,研究所見。第一次小組活動,你這個預備導師可得好好準備。”
“我該準備什麼?”
“準備被一群問題少年問到你頭疼。”秦教授笑了,“但記住,你不是去教他們答案,是幫他們找到自己的答案。”
陳末點頭,關上車門。
車子駛遠,尾燈消失在街角。
他站在小區門口,晚風吹來,有些涼意。
肩頭,阿擺飄出來,光暈在暮色中微微發亮。
“當老師的感覺怎麼樣?”它問。
“還沒開始當呢。”陳末往小區裏走,“而且我覺得,可能我更需要被教。”
“爲什麼?”
“因爲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意識到,能看見這些東西……到底意味着什麼。”陳末看着樓道裏亮起的聲控燈,“它不只是一種能力,更是一種責任。對那些能看見的東西的責任,對那些看不見但被影響的人的責任,還有……對那些和你一樣能看見的人的責任。”
阿擺沉默了一會兒。
“你變了,創造者。”它說。
“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變重了。”阿擺的光暈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但你扛得住。我覺得你扛得住。”
陳末笑了笑,掏出鑰匙開門。
屋裏還是老樣子,空蕩,安靜,有點亂。
但他忽然覺得,這裏好像沒那麼空了。
手機震動,是獵人系統的消息:
“下一事件匹配完成。威脅等級:三級。地點:城西商業區某網紅餐廳。核心概念體:打卡焦慮。建議響應時間:48小時內。備注:該餐廳已發生三起顧客情緒失控事件,疑似概念體催化。”
陳末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又看看肩頭那團灰色的光。
“明天?”他問。
“明天。”阿擺說,“現在,先吃飯睡覺。老師也得吃飯睡覺。”
陳末放下手機,走向廚房。
窗外的夜色漸濃,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
而在那些燈光照不到的角落,新的故事正在醞釀。
新的標籤,新的狩獵,新的責任。
但至少今晚,他可以暫時,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