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像一張溼冷的蛛網,將司清裹纏了整夜。腦海中反復交替着會議室裏激烈的辯論聲、並購案文件中冰冷的數字、以及那只握着鑷子、穩定地穿引銅絲的、骨節分明的手。紫砂壺猙獰的裂痕,和風險評估報告上被高亮標紅的、同樣觸目驚心的產權風險,交織、纏繞、碰撞,最後在意識模糊的邊緣,凝結成一片混沌的灰色黎明。
她早早醒來,天還未亮透。冬清晨特有的、鉛灰色的光線透過窗簾縫隙,在室內投下冰冷的光斑。頭疼欲裂,太陽突突地跳。她起身,走到廚房,想倒杯水喝,指尖碰到冰冷的玻璃杯壁,才恍然發現水壺是空的。
燒水。等待水開的咕嘟聲在過分安靜的公寓裏被無限放大,單調得令人心慌。她靠在流理台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和遠處開始逐漸亮起的、屬於這個城市的、疏離的燈火。一種從未有過的、清晰的疏離感,攫住了她。她像是一個局外人,冷眼旁觀着這個她拼盡全力融入、並試圖在其中獲得成功的世界。那些曾經讓她感到安全、讓她充滿鬥志的KPI、會議、、數字,此刻都蒙上了一層虛幻的薄膜,失去了它們曾經堅實的分量。
水開了,蒸汽頂得壺蓋輕輕作響。她倒水,不小心濺了幾滴在手背上,微燙。這細微的痛感,反而讓她從那種漂浮的、不真實的狀態中稍稍落地。
她需要離開這裏。離開這間充斥着報表氣味、待辦事項清單和冰冷電子設備的公寓。去哪裏?她不知道。但就是無法再多待一秒。
幾乎是憑着本能,她換上外出的衣服,抓起車鑰匙,沖出了門。清晨的街道空曠而冷清,空氣凜冽刺骨,像細小的冰針扎在臉上。她開着車,漫無目的地行駛在尚未完全蘇醒的城市裏。穿過高架橋,穿過空蕩蕩的商業區,穿過剛剛開始灑掃的公園……方向,最終不由自主地,轉向了西邊。
等她意識到時,車子已經駛入了那片熟悉的老城區邊緣。青石板路在晨曦中泛着溼冷的光,巷弄寂靜,偶有早起的老人在門口生爐子,青白色的煙霧嫋嫋升起,帶着人間煙火的氣息,卻又遙遠得不真實。
她將車停在距離璟園還有一段距離的路口,沒有再開進去。心跳莫名有些快,她說不清是爲什麼。或許是因爲失眠後的混沌,或許是因爲清晨的沖動,或許是因爲,她迫切地需要一個答案,哪怕那個答案,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
巷子裏很安靜,只有她的腳步聲,敲擊在溼冷的石板上,發出清晰而孤單的回響。空氣中漂浮着淡淡的、不知是木頭還是泥土的氣息。她走到璟園的門前。朱紅色的大門緊閉着,在微熹的晨光中顯得深沉而肅穆。門廊下那兩盞燈籠沒有亮,在清冷的天色下,像是沉睡着。
她站住了。來做什麼?問他那張照片是什麼意思?問他爲什麼總是用沉默和畫面來回應?還是問他,在這樣一個世界裏,一個人如何能如此平靜地、復一地,做着那些緩慢的、看似“無用”的修復工作?
她不知道。她只是覺得,口堵着一團無法疏解的東西,悶得發慌。而昨夜那張照片,那個無字的回答,像一個楔子,釘進了她原本壁壘森嚴的內心,撬開了一道縫隙。透過縫隙,她窺見了一種全然不同的、緩慢而專注的光,那光讓她眩暈,也讓她……隱隱向往。
手抬起,落下,猶豫,又抬起。最終,她曲起手指,用指節輕輕叩響了門環。聲音不重,但在寂靜的清晨巷子裏,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着一絲驚擾的意味。
裏面沒有立刻傳來回應。只有風聲穿過巷口,帶起一陣細碎的嗚咽。
司清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她在什麼?這個時間,他可能還沒起。她像個不速之客,像個……失控的闖入者。尷尬、懊惱和後知後覺的沖動涌上心頭,她幾乎想立刻轉身離開。
就在她準備收回手,落荒而逃的前一刻,門內傳來了腳步聲。不疾不徐,帶着一種獨特的、安穩的節奏,由遠及近。
“吱呀——”一聲,厚重的木門被拉開了一道縫隙。沒有完全打開,仿佛開門的人也帶着一絲清晨的、被打擾的困惑。
景琛站在門內。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棉麻質地的家居服,外面隨意披了件同色的厚棉袍,沒有系帶,衣襟微敞。頭發有些凌亂,不似往一絲不苟,幾縷額發軟軟地垂在眉骨。他臉上還帶着剛睡醒不久的、慵懶的惺忪,那雙總是沉靜如湖的眼眸,此刻也籠罩着一層薄薄的、未散的霧氣,少了平的疏離,多了幾分真實的、屬於清晨的柔和。
他似乎沒料到會是她,微微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從她明顯缺乏睡眠、帶着倦意和一絲不易察覺慌亂的臉,看到她身上一絲不苟、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銀行制服套裝。晨光勾勒出他清雋的輪廓,也照亮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清晰的訝異。
空氣凝固了。司清張了張嘴,喉嚨發緊,準備好的、任何關於“路過”、“順道”、“有事諮詢”的借口,在舌尖打了個轉,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有些狼狽的身影。
最終,是景琛先打破了沉默。他沒有問她爲什麼來,也沒有表現出被打擾的不悅。他只是側了側身,讓開門口的位置,聲音帶着剛睡醒的、略微沙啞的質感,比平時更低沉,也更近,仿佛直接敲在司清緊繃的心弦上。
“進來吧。”他說,語氣平淡自然,仿佛她的清晨到訪,是再平常不過的一件事。“外面冷。”
然後,他轉身,先行往裏走去。晨光勾勒出他棉袍下清瘦卻挺拔的背影,衣袂在微涼的空氣中輕輕擺動。
司清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那簡單的三個字,和他轉身時衣袂帶起的、微不可察的空氣流動,像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推了她一把。
她抿了抿唇,最終還是抬步,邁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熟悉的、混合着陳年木頭、舊書紙張和某種清冽植物氣息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她。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將清晨巷子裏清冷的空氣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