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的道德課後,林晚舟坐在辦公室裏揉着浮腫的腳踝。窗外暮色漸沉,山裏的黃昏來得又早又急,像有人在天邊潑了墨。桌上攤着孩子們的作業本,最後一本是李小山的,鉛筆字歪歪扭扭:“媽媽說,人要知道感恩。我要感恩林老師,她肚子那麼大還教我們唱歌。”
門被輕輕敲響,張桂芬老師探進頭來,手裏拎着個保溫桶:“還沒吃吧?我燉了排骨湯。”
林晚舟慌忙起身,腳下一軟又坐了回去。張老師快步走過來扶住她:“你這孩子,七個月了還逞強。”保溫桶蓋子旋開,熱氣裹着肉香撲出來,瞬間盈滿簡陋的辦公室。
“張老師,這太麻煩您了……”
“叫張姨。”張桂芬把湯倒進帶來的碗裏,“趁熱喝。你這臉色,食堂那些清湯寡水養不住兩個人。”
湯是白色的,漂着枸杞和紅棗,排骨燉得酥爛。林晚舟小口喝着,熱氣熏得眼睛發。她想起母親了養了一年的老母雞燉湯,昏黃的燈泡下,父親難得地倒了半杯白酒的場景。那時通知書在手,未來可期。如今她在這個漏雨的瓦房裏喝別人燉的湯,肚子裏懷着不知何時能團聚的丈夫的孩子。
“想家了?”張姨在她對面坐下,手裏織着一件鵝黃色的小毛衣。
“有點。”林晚舟放下碗,“張姨,您在這兒教了多少年書了?”
“三十二年。”張姨的織針不停,“我十九歲師範畢業就分來了,那時候這學校還是土坯房,下雨天得用盆接水。跟你現在住的差不多。”
“沒想過調走?”
“想過啊。”張姨笑了,眼角的皺紋像菊花的紋路,“年輕時候天天想。可一年年過去,教的孩子一批批長大,有的考上大學,有的出去打工,過年回來還知道來看我。慢慢地,就不想走了。”
林晚舟看着她花白的頭發和熟練織毛衣的手,忽然想起母親蘇桂蘭。母親的手也這樣粗糙,指關節因爲常年勞作有些變形。不同的是,母親的手提過煤油燈、握過鋤頭、在上海的保姆間裏搓洗過無數件衣服,卻從沒有織過一件小毛衣。
“您孩子……不在身邊?”
“兒子在省城,一年回來一次。”張姨的語氣很平靜,“他讓我去省城住,我不去。這兒挺好,有學校,有孩子,清淨。”
清淨。林晚舟環顧這間簡陋的辦公室,牆壁斑駁,窗戶漏風,桌上堆着作業本和粉筆盒。這和她想象中的“清淨”相差甚遠,但張姨說這話時,眼神是確鑿的。
“林老師,”張姨忽然停下織針,“我看了你的教學記。”
林晚舟一愣。
“別緊張,校長給我看的。”張姨從隨身布包裏掏出那個紅色封皮的筆記本,“你寫‘9月3,雨。瓦房漏雨,用三個盆接。想家。’”
“我……”
“我也寫過類似的。”張姨翻到某一頁,“1987年10月15,雨。教室漏雨,學生幫我抬桌子。想媽媽做的紅薯飯。”
林晚舟接過筆記本,那頁紙已經泛黃,字跡卻依然清晰。三十多年前的雨夜,一個十九歲的姑娘在土坯教室裏,和她一樣想家。
“教書就是這樣。”張姨把毛衣舉起來比了比大小,“開始覺得苦,後來發現苦裏也有甜。你看這些孩子,”她指着窗外場上追逐打鬧的學生,“你現在教他們,將來他們長大了,會記得有個林老師,懷孕了還教他們唱《茉莉花》。”
李小山抱着足球跑過窗外,看見林晚舟,咧開嘴笑,露出缺了門牙的豁口。林晚舟也笑了。
那晚她幫張姨批改了五年級的數學作業。兩人對坐在辦公桌前,台燈的光暈攏出一小片溫暖。山風拍打着窗戶,但屋裏不冷。
九點多,陳默發來短信:“在加班,想你。”
她回復:“我也想你。張姨燉了排骨湯,很好喝。”
過了很久,陳默回:“替我謝謝她。”
簡短的對話,像深秋的葉子,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但確實是存在的。
臨走時,張姨把沒織完的毛衣和幾本舊筆記塞給她:“筆記是我這些年整理的,你看看。毛衣過兩天就能織好,五月生孩子,剛好能穿。”
林晚舟抱着那摞筆記和毛線走回宿舍。山路很黑,但她的手電光穩穩地照着前方。筆記的紙張已經脆了,邊角卷起,裏面密密麻麻記着每個知識點的教法,哪些孩子容易在哪裏出錯,用什麼方法講他們能聽懂。
這是三十多年的心血。張姨就這麼給了她,一個認識才幾天的人。
回到宿舍,小楊老師已經睡了。林晚舟輕手輕腳地洗漱,躺下。手放在肚子上,孩子今天動得格外溫柔,像在羊水裏打哈欠。
她忽然想起當初——陳默翻山越嶺來看她,在鄉政府的辦公室裏寫《關於雲霧村小學屋頂漏雨情況的調研報告》。那時她以爲那份報告能改變什麼,結果石沉大海。但此刻她摸着張姨的筆記,忽然明白:有些改變不是立竿見影的,它像春雨,悄無聲息地滲進土裏,要等很久才能看見芽。
窗外,貓頭鷹在叫。一聲,兩聲,在山谷間回蕩。
林晚舟閉上眼睛,手裏還攥着一團鵝黃色的毛線。柔軟,溫暖,像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希望。
她不知道的是,張姨此刻正坐在自己房間裏,翻着一本舊相冊。相冊裏有一張黑白照片,十九歲的她扎着麻花辮,站在土坯教室前,笑得燦爛。照片背面寫着一行字:“1987年秋,第一批學生畢業留念。”
三十多年了。土坯房變成瓦房,瓦房變成教學樓,學生換了一茬又一茬。只有山還在,霧還在,教育這件事,也還在。
張姨合上相冊,聽見隔壁傳來林晚舟輕微的咳嗽聲。她搖搖頭,輕聲自語:“這丫頭,可得撐住啊。”
夜色更深了。瓦房靜靜地臥在山坳裏,像一只沉睡的獸。
而林晚舟在夢裏,回到了小學五年級的教室。語文老師又問:“林晚舟,你長大了想當什麼?”
這次她沒有說“工人”,也沒有看窗外的火車站。她看着講台上張姨模糊的身影,說:“我想當老師。”
夢裏的陽光很好,照在黑板上,粉筆灰在光柱裏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