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帶着清珩仙尊身上獨有的冷冽雪鬆氣息,和他膛透過薄薄寢衣傳來的、穩定而溫熱的心跳。林書雁被他圈在懷裏,起初是僵硬的,但很快,一種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念頭,隨着疲憊一起涌了上來。
算了。
穿成炮灰,掙扎求生,殫精竭慮搞什麼“脫敏療法”,結果發現病患本人可能壓就不想“脫敏”,甚至還挺享受這“治療過程”。她這哪裏是治療師,分明是送貨上門還自帶理論包裝的“特效藥”。
驚惶、恐懼、挫敗感……這些情緒在極致的疲憊和認清現實後,奇異地沉澱下來。林書雁向來有點鹹魚屬性,穿書前就是隨遇而安,能躺着絕不坐着的主兒。之前爲了活命繃得太緊,現在發現繃緊也沒用,那弦反而“啪”一聲,斷了。
既然反抗無效,逃跑無門,理論破產……那還折騰什麼?
就當是……一份特殊的工作好了。包吃包住(雖然住的是仙尊寢居),工作內容奇怪了點(二十四小時貼身接觸治療),老板性格有點問題(重度皮膚飢渴陰暗批),但至少目前看來,生命威脅暫時解除了?而且老板修爲高,長得帥,雖然心思難測,但似乎……也沒真的傷害她?
這麼一想,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黑暗中,她悄悄調整了一下姿勢,試圖在圈禁的懷抱裏找到一個更舒服點的位置。錦褥柔軟,他身上的溫度在微涼的夜裏其實挺舒服的。就是抱得有點緊,喘氣不太自在。
她細微的動作似乎驚動了他。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微微一頓,隨即,幾微涼的手指輕輕探過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碰了碰她額角的碎發。
林書雁沒動,假裝睡着了。
那手指在她發間停留了片刻,然後慢慢縮了回去,只是將她往懷裏又帶了帶,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
一夜無夢。出乎意料地,林書雁睡得很沉。大概是身心俱疲後的徹底放棄治療,反而讓她放鬆下來。
晨光熹微時,她先醒了。發現自己像個抱枕一樣被他攬在懷裏,臉頰貼着他微敞的寢衣領口,能聞到淨的、混合着雪鬆和陽光曬過布料的味道。
她眨了眨眼,沒急着動。先默默感受了一下——嗯,手腳沒被壓麻,腰也沒有因爲姿勢不對而酸痛。除了心理上還有點微妙的別扭,生理上竟然……還行?
頭頂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他還沒醒。睫毛很長,鼻梁挺直,下頜線條淨利落。睡着的時候,那股迫人的清冷和深不可測的晦暗感淡去了許多,看起來甚至有些……無害。
林書雁盯着他看了幾秒,心裏那點鹹魚的隨遇而安又冒了頭。算了,看在這張臉的份上,暫時……就這樣吧。反正也跑不掉。
她小心翼翼地、試圖從他懷裏挪出來一點,去夠床邊散落的自己的外衫。
剛動了一下,腰間的手臂就收緊了。
“醒了?”頭頂傳來帶着剛醒時慵懶沙啞的聲音。他睜開眼,眸色在晨光中像浸了水的墨玉,先是有些迷蒙,隨即迅速恢復了清明,但那份迫人的威壓感卻沒有立刻回來。
“嗯。”林書雁應了一聲,語氣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靜,“仙尊早。”
他似乎對她的平靜有些意外,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才緩緩鬆開手臂,坐起身。“起身吧。”
兩人各自洗漱整理。清珩仙尊恢復了那副一絲不苟的仙尊模樣,仿佛昨夜那個將她緊緊鎖在懷裏的人不是他。林書雁也迅速穿好衣裙,把頭發簡單束起。
早膳是靈果和清露,由殿內陣法自動送來。清珩仙尊沒說什麼,只示意她用。林書雁也不客氣,拿起一個靈果小口啃着,腦子卻沒閒着。
既然決定暫時“接受現實”,那也不能真當個混吃等死的抱枕。得給自己找點事做,劃出點“個人空間”。
首要任務——找絨絨。
那只小白毛團子雖然膽小,但好歹是這些天唯一一個不帶着復雜目的靠近她的活物。昨天它嚇成那樣跑出去,不知道怎麼樣了。這瑤華峰後山雖說沒什麼凶猛靈獸,但懸崖峭壁、迷陣禁制可不少,它那麼小一只……
想到這裏,林書雁放下靈果,看向坐在對面、正慢條斯理用清露的清珩仙尊。
“仙尊。”她開口。
清珩仙尊抬眼。
“今……接觸時長如何安排?”她先問了個安全的問題。
“依你此前所言飽和之法,暫定八個時辰。”他語氣平淡,“分上午、下午。”
八個時辰,比之前四個多,但比全天候共生少。行吧,能接受。林書雁點點頭,然後才拋出真正想說的:“那非接觸時段,弟子可否在殿外附近走動?昨那只小獸絨絨受驚跑走,弟子有些擔心,想試着尋一尋。”
她語氣自然,帶着點對走失寵物的擔憂,沒有刻意強調“非接觸時段”的獨立,也沒有流露出任何想要逃離的跡象。
清珩仙尊靜靜看着她,似乎在判斷她話語裏的真實性。半晌,才道:“後山禁制衆多,勿要走遠。那小獸……”他頓了頓,“若在附近,陣法會有感應。”
這是默許了,甚至還給了點提示。
“謝仙尊。”林書雁心下稍安。肯讓她出去找,說明他對她“暫時接受現狀”的狀態是滿意的,沒有進一步禁錮的打算。很好,保持這個平衡。
上午的四個時辰接觸,在寂寥殿主殿進行。依舊是握手,靜坐。清珩仙尊似乎很享受這種安靜而持續的肢體連接,閉目調息,氣息平穩。林書雁則放空大腦,偶爾想想絨絨可能躲在哪裏,偶爾想想那些煉器材料還能不能廢物利用做點別的什麼小玩意兒。
時間到了,他準時鬆手,沒有多餘的留戀或試探,只說:“去吧。”
林書雁行禮退出主殿,先回偏殿看了看。絨絨的軟墊窩還是空的,她留下的靈果碎屑也沒動過。不在附近。
她走出寂寥殿,沿着昨絨絨逃跑的大致方向,在附近的山林、岩石縫隙、灌木叢裏輕聲呼喚,仔細尋找。
“絨絨?絨絨你在嗎?出來吧,沒事了……”
後山靜謐,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她自己的腳步聲。她找得很仔細,不時蹲下來查看草叢裏的痕跡。清珩仙尊說陣法會有感應,但或許絨絨太小,靈力太微弱,又或許它躲到了陣法覆蓋不到的犄角旮旯。
找了約莫一個多時辰,一無所獲。林書雁有些泄氣,在一塊溪邊的青石上坐下休息。溪水潺潺,清澈見底,幾尾銀白色的小魚靈活遊動。
她看着水中的倒影,嘆了口氣。隨遇而安是一回事,但在這全然陌生的修仙世界,有個毛茸茸的小東西在身邊,心裏總會踏實些。絨絨的失蹤,讓她那種“浮萍無依”的感覺又清晰起來。
“在找它?”
清冷的聲音突然從身後不遠處傳來。
林書雁嚇了一跳,回頭看去。清珩仙尊不知何時站在了一棵古鬆的陰影下,白衣拂動,正靜靜地看着她。
“仙尊?”她連忙起身,“您怎麼……”
“路過。”他簡單道,目光掃過她微蹙的眉頭和沾了草葉的裙角,“未曾尋到?”
“嗯。”林書雁點頭,“附近都找過了,沒有蹤跡。也許跑得更遠了,或者……”她沒說完,心裏有些不好的預感。
清珩仙尊走了過來,停在溪邊。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縷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靈光自他指尖溢出,如同水波般無聲蕩開,融入周圍的山林氣息中。
片刻,他收回手,看向林書雁:“東南方向,三裏外,一處廢棄的引靈渠洞窟內,有微弱生氣,似是那小獸。”
林書雁眼睛一亮:“真的?多謝仙尊!”她立刻就想往那個方向去。
“此刻去?”清珩仙尊問。
林書雁這才想起,下午的接觸時段快到了。她看了看天色,猶豫了一下。絨絨找到了具置,晚點去應該也行,但……
“弟子……想先去確認它是否安全。”她抬頭看着他,眼神淨,帶着純粹的懇求,“很快就回來,不會耽誤時辰。”
清珩仙尊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那裏面的擔憂不似作僞。他沉默了幾息,忽然道:“本座同去。”
“啊?”林書雁愣住。
“引靈渠廢棄多年,結構不穩。”他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陳述事實,“你修爲低微,獨自前往恐有危險。”
理由充分,無可辯駁。林書雁只好點頭:“那……有勞仙尊。”
兩人一前一後,朝着東南方向走去。清珩仙尊步履從容,林書雁則有些心急,跟得稍快。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果然看到一處被藤蔓半掩的洞口,隱隱有陳舊的人工開鑿痕跡,裏面黑黢黢的,散發着溼和陳腐的氣息。
“就是這裏?”林書雁有些不確定,這地方看起來陰森森的。
“嗯。”清珩仙尊上前一步,指尖靈光一閃,洞口的藤蔓無聲地向兩邊分開。他率先走了進去,林書雁連忙跟上。
洞內比想象中深,蜿蜒向下,石壁上殘留着早已失效的引靈符文。光線暗淡,只有清珩仙尊袖中一顆明珠散發着柔和的光暈,照亮前方一小片範圍。
走了沒多久,前方傳來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隱約的、小獸不安的嗚咽。
“絨絨?”林書雁眼睛一亮,快走幾步。
在明珠的光暈邊緣,一個熟悉的雪白毛團子正蜷縮在角落一堆草上,聽到聲音,警惕地抬起頭,碧綠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着光。它看起來有點髒,毛也亂糟糟的,但似乎沒有受傷。
看到林書雁,它耳朵動了動,嗚咽聲停了,但依舊蜷縮着沒動,目光越過她,警惕地看着她身後的清珩仙尊。
林書雁蹲下身,盡量放柔聲音:“絨絨,是我,別怕。來,我們回去。”
她伸出手,慢慢靠近。
絨絨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後那個讓它本能恐懼的身影,猶豫着,小小的身子往後縮了縮。
林書雁有點着急,又不敢得太緊。
就在這時,清珩仙尊忽然上前一步,越過她,徑直走向絨絨。
“仙尊!”林書雁一驚。
絨絨更是嚇得全身毛都炸了起來,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清珩仙尊在離絨絨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看着那瑟瑟發抖的小獸。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伸出手——不是去抓它,而是掌心向上,一縷極其精純柔和的淡金色靈力緩緩溢出,如同溫暖的陽光,輕輕籠罩向絨絨。
那靈力沒有絲毫攻擊性,反而帶着一種安撫、治愈的氣息。
炸毛的絨絨慢慢平靜下來,碧綠的眼睛裏警惕未消,卻多了幾分困惑。它試探着嗅了嗅那金色的靈力光暈,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放鬆。
清珩仙尊收回手,看向林書雁:“抱它走吧。”
林書雁愣愣地看着這一幕,直到他提醒,才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不再抗拒的絨絨抱進懷裏。小獸的身體還有些僵硬,但至少沒有逃跑或攻擊。
“它……它好像不怕您的靈力了?”林書雁忍不住問。
清珩仙尊轉身向外走去,聲音平靜地傳來:“萬物有靈,恐懼多源於未知與威壓。示之以純粹,或可改觀。”
林書雁抱着絨絨,跟在他身後走出昏暗的洞窟。外面天光正好,灑在兩人一獸身上。
她低頭看看懷裏漸漸放鬆、甚至開始用腦袋蹭她手臂的絨絨,又抬頭看看前面那個白衣清絕、仿佛不染塵埃的背影。
鹹魚如她,忽然覺得,眼下這局面……好像也沒那麼糟糕透頂。
至少,絨絨找回來了。
至於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