絨絨找回來了,雖然還有點驚魂未定,但至少願意窩在林書雁懷裏,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洞窟外天光明媚,溪水潺潺,方才陰森腐朽的氣息被山風一掃而空。
林書雁抱着溫軟的小獸,跟在清珩仙尊身後往回走。她心裏那點隨遇而安的鹹魚心態,在找到絨絨的踏實感裏,又膨脹了幾分。看,情況也沒那麼壞嘛。仙尊雖然有點怪,但關鍵時刻還挺靠得住,不僅幫忙找到了絨絨,還用那麼精純的靈力安撫它。
至於那八個時辰的接觸治療……算了,就當是上班打卡,還是帶薪(包吃住)的那種。只要絨絨在,非接觸時段她就有事做,有寄托。
回到寂寥殿,下午的接觸時段正好開始。清珩仙尊在主殿坐下,伸出手。林書雁放下絨絨(小家夥立刻機靈地竄回偏殿自己的軟墊窩),走過去,熟門熟路地將手放進他掌心。
十指相扣,觸感熟悉。清珩仙尊依舊閉目調息,仿佛只是在進行一項常修煉。林書雁則放空大腦,開始盤算:下午接觸結束,她要去把偏殿的軟墊窩整理一下,給絨絨弄點好吃的,再試試看能不能用那些溫靈玉邊角料做個會發暖光的小玩具……
一切都顯得平和,甚至有些……詭異的溫馨。
子就在這種模式下滑過去。每八個時辰的“接觸治療”,雷打不動。清珩仙尊似乎對此非常滿意,或者說,已經習以爲常。他的態度越來越自然,甚至偶爾會在接觸時段,用那清冷平穩的嗓音,與林書雁談論一些道法或見聞,雖然大多時候只是他問,她小心翼翼地答。
非接觸時段,林書雁的活動範圍被默許在寂寥殿及附近小片山林。她大部分時間都花在絨絨身上,給它梳毛、喂食、用那些煉器剩下的邊角料鼓搗些無用但有趣的小玩意兒。絨絨對她越來越依賴,幾乎成了她的小尾巴。而對於清珩仙尊,它雖然不再像最初那樣恐懼炸毛,但始終保持着謹慎的距離,絕不主動靠近。
清珩仙尊對此視若無睹,只在林書雁鼓搗出什麼新奇小玩意兒時,會投來一瞥,目光平靜,看不出喜怒。
有時,林書雁也會想,這算什麼呢?表面平靜下的畸形共生?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詭異平衡?但鹹魚的本能讓她不願深究。現狀安穩,絨絨在身邊,沒有性命之憂,甚至“工作環境”和“老板顏值”都算頂級……還要什麼呢?
然而,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
變化是細微的,不易察覺的。
起初是接觸時的姿勢。清珩仙尊不再滿足於簡單的握手或並肩靜坐。他會自然地將她攬到身側,讓她靠着他,手臂環過她的肩,或是手掌輕輕搭在她腰間。他的動作很輕,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意味,仿佛這只是“接觸治療”的一部分。
林書雁起初有些僵硬,但時間久了,加上他並無更過分的舉動,她也慢慢習慣了。靠就靠吧,就當是個人形靠墊,還挺暖和。
接着是一些看似不經意的觸碰。爲她拂去鬢角並不存在的碎發;在她專注於給絨絨梳理打結的毛發時,指尖輕輕擦過她的手腕;在她試圖拼接一塊溫靈玉碎片,手指被鋒利的邊緣劃出細小血口時,他會第一時間握住她的手,用靈力撫平那微不足道的傷口,動作細致,但指尖停留的時間,總比必要的長那麼一瞬。
這些觸碰都發生在“接觸時段”內,理由是“確保接觸有效性”或“治療需要”。它們輕柔、克制,甚至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珍視感。
林書雁那顆隨遇而安的心,開始有點不安穩了。
這不是對待一個“治療工具”或“特效藥”的態度。這太……太像一個男人對待一個親密伴侶的舉止,充滿了無聲的、細節上的占有和呵護。
她試圖告訴自己,這只是他皮膚飢渴症的一種延伸表現,是渴望接觸的一部分。可心底有個微弱的聲音在反駁:不,不一樣。他看她的眼神,在那些不經意的瞬間,會褪去所有清冷和平靜,變得深沉專注,仿佛她是這寂寥殿裏唯一有溫度、有色彩的存在。
那眼神,讓她心跳漏拍,讓她臉頰微熱,也讓她……隱隱恐懼。
恐懼什麼?恐懼這越來越像真的“溫柔陷阱”?恐懼自己在這復一的、溫水煮青蛙般的親密中,會真的習慣,會真的忘記最初的警惕和逃離的念頭?
不,不行。她得保持清醒。
脫敏治療。這個最初的、幾乎被她遺忘的詞,又頑強地浮了上來。雖然之前的“飽和療法”被他曲解利用,雖然“替代方案”效果有限,但“脫敏”這個核心目標,她不能忘。
或許,可以換一種方式?既然他如此“享受”這種親密的接觸,那麼……反其道而行之,用更極致、更超越常規的“接觸”,去挑戰他真正的底線,去試探這“溫柔”背後,是否真的只是病症的延伸,還是摻雜了其他更復雜的東西?
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冒險的念頭,在她心裏悄然滋生。
她想看看,這看似平靜無波的“治療”關系下,到底是他掌控着一切,還是……也有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失控可能。
機會在一個午後降臨。
那天氣晴好,寂寥殿後一處向陽的山坡上,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靈氣氤氳。清珩仙尊難得有閒,帶她來此靜坐——當然,依舊是“接觸時段”,她靠在他身側,他的手搭在她腰間。
絨絨在不遠處的花叢裏撲蝴蝶,玩得不亦樂乎。
陽光暖洋洋的,花香馥鬱。林書雁靠着他,幾乎要在這舒適的氛圍裏睡過去。她強打精神,目光落在他搭在自己腰間的手上。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膚色冷白,在陽光下幾乎透明。
就是現在。
她裝作不經意地,抬手,輕輕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這個動作並不突兀,在接觸時段內,甚至可以說是更進一步的“治療接觸”。但林書雁的指尖,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安分。她順着他的手背,緩慢地、帶着一點試探性地,滑向他的手腕,然後,指尖輕輕撓了撓他手腕內側那塊最敏感的皮膚。
觸感溫熱,皮膚細膩。她能感覺到,在她指尖落下的瞬間,清珩仙尊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不是之前那種對接觸渴望的細微戰栗,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帶着某種預警的僵硬。
林書雁的心跳猛地加速,指尖卻未停,反而變本加厲,用更輕柔、也更曖昧的力道,在那片皮膚上緩慢畫着圈。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對上了他低垂下來的視線。
陽光落在他眼中,卻沒有驅散那份深沉的墨色,反而讓那眸底翻涌的暗流更加清晰。他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搭在她腰間的手,指尖微微收攏,力道比平時重了些。
“做什麼?”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更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林書雁盡量讓自己的眼神顯得無辜又“專業”,甚至帶了點恰到好處的困惑:“仙尊,弟子只是……嚐試新的接觸方式。手腕內側皮膚細薄敏感,據說對脫敏治療有奇效。您感覺如何?是否有……不適?”
她將“不適”兩個字咬得略重,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清珩仙尊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太深,太沉,仿佛要將她整個人吸進去,看透她這拙劣表演下的真實意圖。他眼底那片幽暗的漩渦在翻涌,某種被強行壓制的、熾烈的東西,似乎正在試圖沖破平靜的表象。
林書雁被他看得有些發毛,指尖的動作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就在她以爲自己玩脫了,準備收回手認慫的時候,清珩仙尊卻忽然動了。
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斥責她。他反手握住了她那只作亂的手,力道不輕,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將她的手指完全包裹。
然後,他低下頭,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近乎耳語般的聲音,一字一句道:
“此法……甚好。”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不再沙啞,反而帶着一種奇異的、近乎愉悅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林書雁分明感受到了一種更洶涌、更危險的東西在奔流。
他握着她手的力道,和他落在她耳畔的氣息,都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他看穿了她的試探。
而他,給出了他的回應——不是退縮,不是厭煩,而是一種……更深的、帶着某種興味和掌控欲的接納。
林書雁的心沉了下去。
她好像,非但沒有試探出他的底線,反而……親手撩撥起了某種更加難以預料的東西。
陽光依舊溫暖,花香依舊馥鬱,絨絨依舊在遠處無憂無慮地撲蝶。
可林書雁卻覺得,自己剛剛在某個看不見的懸崖邊,試探着邁出了一小步。
而懸崖之下,並非解脫的坦途,而是更加幽深、更加誘人、也更加危險的未知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