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
那兩個字,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卻讓門外的林書雁如墜冰窟,渾身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凝固。門內方才那壓抑的喘息與布料摩擦聲,與此刻這冰冷無波的詢問,形成了極致詭異恐怖的反差。
他發現了。他肯定發現了。
林書雁背脊緊貼着牆壁,冰冷堅硬的觸感硌得生疼,卻遠不及心頭的寒意。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跑?能跑到哪裏去?在這座他主宰的寂寥殿,在這與世隔絕的孤崖之上?
就在她以爲自己下一秒就要被那扇門後無形的力量撕碎時,門扉“吱呀”一聲,被從裏面拉開了。
清珩仙尊站在門口。
他只穿着單薄的白色寢衣,領口微敞,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和一小片膛。墨發披散,有幾縷垂落頰邊。屋內沒有光,殿外明珠的微光勾勒出他頎長而沉默的身影,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黑沉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深不見底,正靜靜地看着她。
那目光裏沒有驚怒,沒有質問,只有一片沉靜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暗。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鬆氣息,此刻似乎混雜了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躁動餘韻,縈繞在鼻尖。
林書雁心髒幾乎停止跳動,指尖掐進掌心,刺痛讓她勉強維持一絲清醒。她低下頭,避開那令人窒息的目光,聲音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弟、弟子……聽見聲響,以爲……以爲仙尊有何吩咐……”
拙劣的借口。連她自己都不信。
清珩仙尊沒有拆穿她。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邁出了寢居的門檻。陰影隨着他的移動,將林書雁完全籠罩。
“無事。”他開口,聲音依舊聽不出情緒,卻近在咫尺。溫熱的、帶着獨有清冽氣息的呼吸,拂過她低垂的眼睫。
林書雁控制不住地顫了一下。
“只是,”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地陳述,“舊疾似有反復。”
舊疾反復……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仿佛剛才那黑暗中痛苦壓抑的聲響,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林書雁卻聽出了平靜水面下的洶涌暗流。反復?爲什麼反復?是因爲她縮減了接觸時間?是因爲她引入了那些可笑的替代方案?還是因爲……他本無法從她這裏得到真正的“滿足”,那渴求如同跗骨之蛆,從未離開,只是在壓抑中變得更加猙獰?
“弟子……弟子失職。”林書雁聽見自己艱澀的聲音,“是治療方案……”
“與你無關。”他打斷她,語調沒有起伏,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定論,“此疾深,非朝夕可解。”
他並未責怪她,甚至爲她開脫。可這話聽在林書雁耳中,卻比直接的斥責更讓她絕望。非朝夕可解……那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嚐試、所有的“脫敏療法”,可能從一開始就走錯了方向,或者,本就是隔靴搔癢,徒勞無功。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慌攫住了她。她精心構築的“治療師”身份和賴以生存的“庇護”邏輯,在這一刻搖搖欲墜。
“那……那該如何是好?”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問出,帶着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清珩仙尊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着,目光落在她因爲緊張而微微顫動的睫毛上,又緩緩下移,掃過她緊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瓣,最後停留在她垂在身側、緊握成拳的手上。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兩人輕不可聞的呼吸聲,在空曠的黑暗中交織。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着一種奇異的、近乎蠱惑的平穩:“依你之前所言,‘飽和’或‘共生’,或許……仍有效驗。”
林書雁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飽和?共生?那七如同連體嬰般、幾乎讓她窒息的緊密接觸?他不是覺得時辰太短嗎?不是說那些方法偏離預期嗎?爲什麼現在又提起?而且是在他“舊疾反復”、她親眼目睹了他獨自承受痛苦的深夜?
電光石火間,一個可怕的念頭擊中了她——
難道……他說的“有效驗”,指的並非“脫敏”和“厭煩”,而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滿足”?難道之前的飽和與共生,雖然沒能引發他的排斥,卻切切實實地、短暫地緩解了他那深入骨髓的渴求?所以當接觸被縮減、替代方案無效時,那渴求便以更猛烈的姿態反撲了?
所以,他現在是在……暗示她,回到那種高強度的、無所不在的接觸模式中去?
用她的體溫、她的觸碰,去“治療”他那無法被外物安撫的“舊疾”?
這個認知讓她遍體生寒,幾乎站立不穩。
“仙尊……”她喉嚨發緊,試圖尋找理由,“飽和與共生之法,此前收效甚微,且對仙尊清譽與常恐有妨礙,是否再斟酌其他……”
“無妨。”他再次打斷,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清譽之事,無人敢置喙。至於妨礙……”他看着她,眸色深深,“你覺得,是何種妨礙?”
林書雁被問得啞口無言。她能說什麼?說那種親密無間讓她心慌意亂?說那種無處不在的掌控讓她喘不過氣?這些在他聽來,恐怕都只是無關緊要的“妨礙”,甚至可能……正中他下懷?
他不再給她思考或辯駁的機會,向前又近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衣衫下傳來的體溫。他伸出手,冰涼的手指輕輕觸碰到她緊握的拳頭,帶着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將那僵硬的手指一掰開,然後,將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十指相扣。
掌心相貼的瞬間,林書雁清晰地感覺到,他指尖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卻深入骨髓的顫栗。那不是她的,是他的。
他在渴求。即使表現得如此平靜,如此掌控,那壓抑在冰冷表象下的渴望,依舊通過這最直接的接觸,傳遞了過來。
“今夜,”他握緊她的手,力道不重,卻帶着一種奇異的、仿佛要烙入骨髓的執拗,“便從此刻開始。”
林書雁腦中“嗡”的一聲。此刻開始?回到那種……不間斷的接觸?
“仙尊,夜已深,不如明……”她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既是舊疾反復,自當及時處置。”他理由充分,無可辯駁。說着,他牽着她,轉身,竟是直接將她帶向他的寢居方向。
“仙尊!”林書雁驚駭地低呼,腳下如同生了,不肯移動。
清珩仙尊停下腳步,回頭看她。黑暗中,他的側臉輪廓在微光下顯得有些不真實的俊美,也有些不真實的冷漠。
“你怕什麼?”他問,聲音低緩,帶着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困惑的意味,“此前‘共生’七,不也如此?”
那怎麼能一樣?!林書雁在心中呐喊。那是在偏殿軟榻,那是她提出的“治療方案”,即使再親密,也隔着一層自欺欺人的“治療”外衣!可現在,是在他的寢居門口,是在她剛剛窺破他深夜獨自發作的痛苦之後,是在他近乎命令般地要求“回到飽和”的此刻!這意味完全不同!
可這些話,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在他那沉靜卻極具壓迫感的目光下,所有的反抗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他手上微微用力,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引導,將她拉進了寢居的門內。
門在她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外面最後一絲微光。
寢居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只有他身上的雪鬆氣息,和兩人交握的手傳來的溫度,清晰得令人心慌。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林書雁能聽到自己如雷的心跳,能感覺到他平穩卻存在感極強的呼吸。他的手依舊牢牢握着她的,指尖在她手背上無意識地輕輕摩挲着,帶來一陣陣細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戰栗。
他沒有點燈,也沒有鬆開她,只是牽着她,在黑暗中緩步走向床榻的方向。
每一步,都像踩在林書雁緊繃的神經上。她不知道他想什麼,極致的恐懼和一種荒謬的、近乎認命的麻木感交織在一起。
終於,他在榻邊停下。然後,他鬆開了握着她的手。
林書雁還沒來得及鬆口氣,下一刻,一雙有力的手臂從黑暗中伸來,環住了她的腰,將她輕輕一帶,她便落入了一個溫熱的懷抱。緊接着,天旋地轉,她被他帶着,一同倒向了柔軟的床榻。
錦褥微涼,他的體溫卻透過單薄的寢衣,清晰地傳遞過來。他側身將她圈在懷裏,手臂橫過她的腰際,將她整個人嚴絲合縫地嵌在自己身前。臉頰貼着她的發頂,呼吸拂過她的耳廓。
一個比“共生”時期更加緊密、更加充滿占有意味的擁抱。在絕對的黑暗中,在他私密的寢居裏。
“睡吧。”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滿足般的喟嘆,仿佛終於將某件失而復得的珍寶牢牢鎖回了懷中,“明……還需早起。”
林書雁僵硬地躺在他懷裏,一動不敢動。後背緊貼着他堅實溫熱的膛,腰際是他手臂的重量,整個人被他的氣息和體溫全然籠罩、包裹。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護,也成了最深的囚籠。
她睜大眼睛,望着眼前一片虛無的黑暗,只覺得所有的掙扎、所有的計劃、所有的自以爲是的“治療”,都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她不是治療師。
她是他渴求的良藥,是他試圖鎖在身邊的慰藉,是他舊疾發作時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飽和與共生,從來就不是爲了脫敏。
而是爲了……滿足。
而她已經身陷囹圄,親手將自己送到了這頭困獸的利爪與懷抱之中,進退維谷。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萬籟俱寂。
只有懷中人那無法抑制的細微顫抖,和他自己那逐漸趨於平穩、卻依舊帶着一絲饜足般嘆息的呼吸,交織在這無邊黑暗裏,預示着某些界限的徹底崩塌,和某些更加未知的、失控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