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珠峰的冰窖是座沉默的圖書館。
千萬具古屍在冰層中保持着臨終的姿態,有的手按彎刀,有的緊攥賬本,有的手指朝着西方,指甲深深摳進冰裏,仿佛要在這片酷寒中刻下最後的遺言。
三海君的靴底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震落無數冰屑,那些沉睡的屍骸竟齊齊睜開眼,眼窩中跳動的幽火組成指引的箭頭,指向冰窖最深處的青銅台。
“它們在怕。”
陸吾的鼻息在空氣中凝成白霧,九條尾巴警惕地掃過周圍的冰柱。
這些冰柱裏凍着完整的商隊駝隊,駱駝的睫毛上掛着冰晶,背上的貨箱還鎖着黃銅鎖,鎖孔裏滲出淡綠色的液珠,滴在地上化作吐蕃文的“危”字,“鐵牌就在青銅台上,但周圍的屍骸怨氣太重,像是被某種力量強行困住了魂魄。”
三海君望向那座懸浮在半空的青銅台。
台面刻着繁復的星圖,與增城穹頂的紋路如出一轍,最中央的凹槽裏嵌着塊鐵牌,正是古商隊攜帶的那枚雙文字符信物。
鐵牌周圍環繞着九具直立的冰棺,棺內屍骸的胸口都插着半截斷劍,劍身的龍紋正在發光,將鐵牌的影子投射在冰壁上,組成不斷變化的符文,像是某種動態的密碼。
“這些影子在說什麼?”仙靈兒的聲音帶着怯意,卻還是緊緊攥着三海君的衣角。
她的靈芝本源讓冰窖的寒氣都柔和了幾分,那些躁動的屍骸在她靠近時,眼窩中的幽火會暫時平息,露出底下殘存的人形輪廓——有高鼻深目的波斯商人,有披發戴氈帽的吐蕃武士,還有束發穿長袍的中原書生。
三海君沒有回答。
他正凝視着冰壁上的影子符文,這些符號每七息變換一次,組合起來竟與懸圃不死樹的年輪紋路吻合。
當他將腰間的鐵牌取出時,青銅台上的信物突然爆發出紅光,冰棺中的斷劍同時震顫,九具屍骸的手臂齊齊抬起,指向鐵牌表面的波斯字符,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冰棺壁都被摳出深深的指痕。
“七...七年...”冰棺中突然傳出模糊的話語。
最左側的波斯商人屍骸嘴唇微動,喉嚨裏涌出的不是氣息,而是淡藍色的冰晶,落在地上拼出“冰脊”二字,“...龍形...冰脊...七年...一次...”
話音未落,整座冰窖突然劇烈傾斜。
那些環繞青銅台的冰棺開始旋轉,將三海君等人困在中央,冰壁上的影子符文變得狂亂,組成九條巨龍撕咬商隊的畫面。
屍骸們的指甲突然變得尖利,穿透冰棺抓向鐵牌,指縫中滲出的黑血在冰面上燒出孔洞,散發出龍族特有的腥氣。
“是九龍的詛咒!”
陸吾怒吼着甩動尾巴,九尾同時噴出幽火,將襲來的屍骸暫時逼退,“它們殺了商隊還不夠,還用龍血詛咒鎖住魂魄,讓他們永世守護鐵牌,成爲引誘後來者的陷阱!”
三海君突然將兩塊鐵牌合在一起。
吐蕃文與波斯字符接觸的刹那,爆發出刺目的白光,冰壁上的影子符文驟然清晰,組成完整的昆侖地圖——古商隊的路線從西域沙漠延伸至昆侖腹地,沿途標記着九個紅點,最後一個正是天帝禁都的位置,旁邊用中原篆文寫着“不死藥”三個字。
“原來他們不是來找禁都的。”
仙靈兒恍然大悟,指尖的靈芝光輕輕觸碰冰棺,“他們是受西王母所托,運送某種東西去西域,路過昆侖時被九龍滅口,鐵牌是通關的信物...”她的聲音突然哽咽,因爲在最右側的冰棺裏,她看見具抱着嬰兒的女屍,嬰兒的襁褓上繡着與她同款的靈芝花紋。
冰棺中的女屍突然睜開眼。
她的瞳孔是純粹的金色,沒有絲毫怨毒,反而朝着仙靈兒露出溫柔的笑意。
女屍抬手指向自己的胸口,那裏的衣襟下藏着半片玉珏,形狀與開明獸的魂片完全吻合。
當三海君取出玉珏時,女屍的身體突然化作光點,融入仙靈兒眉心的朱砂痣,少女的腦海中瞬間涌入無數畫面——
商隊穿越雪山的艱辛,女屍將嬰兒護在懷裏的溫柔,九龍突襲時的慘烈,最後是西王母將半片玉珏塞進她手中,囑托她一定要將“藥引”送到波斯...那些畫面的最後,是女屍望着嬰兒的眼神,充滿了不舍與希望,與此刻仙靈兒望着三海君的目光如出一轍。
“她是...我的前世?”
仙靈兒捂住嘴,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那些傳承的記憶讓她明白,自己與這隊古商隊有着血脈聯系,而所謂的“藥引”,正是能克制龍族魔氣的靈芝本源,“鐵牌上的秘文...是在說如何用玉珏開啓禁都的藥庫!”
青銅台上的鐵牌突然炸裂。
碎片在空中重組,化作九道光柱射向冰窖穹頂,原本封閉的冰窖突然露出星空,昆侖九門的位置在天幕上亮起,每個門的對應處都有塊鐵牌在閃爍,其中八塊已經黯淡,只有南門的“昆侖”鐵牌還在發光,卻被九條血色龍影死死纏繞。
“原來九塊鐵牌分別對應九門的藥庫。”
三海君握緊手中的玉珏,終於明白黃帝的布局,“商隊運送的不是不死藥,而是能重鑄昆侖結界的藥引,九龍殺他們,就是爲了阻止結界修復!”
冰棺中的屍骸突然集體下跪。
他們朝着天幕上的星圖叩拜,然後身體紛紛化作光點,融入那些黯淡的鐵牌虛影。
當最後一具屍骸消散時,青銅台上只剩下半片玉珏與一張殘破的羊皮卷,上面用三種文字記載着藥引的配方——需要瑤池仙水、懸圃靈芝、玉珠峰冰髓,以及...守護者的心頭血。
“心頭血...”仙靈兒下意識地摸向胸口,那裏的靈芝胎記正在發燙。
她望向三海君,突然明白了女屍傳承記憶中的深意,“三海大哥,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冰窖突然開始崩塌。
顯然九龍感應到了鐵牌秘文的破解,正試圖將這裏徹底摧毀。
三海君將仙靈兒護在懷裏,陸吾用身體擋住墜落的冰棱,三人朝着冰窖出口沖去。
身後的青銅台在崩塌中發出最後一道光,將完整的藥引配方刻在他們的識海,其中最後一味藥材的位置,赫然指向瑤池深處的七仙女療愈池。
“看來得去麻煩七仙女了。”
三海君沖出冰窖時,正看見玉珠峰的冰蓋在劇烈震顫,龍形冰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隆起,比記載中提前了整整三年。
冰脊表面的龍鱗紋路正在發光,與天幕上的血色龍影遙相呼應,顯然九龍的破封已進入最後階段。
仙靈兒緊緊攥着那半片玉珏,掌心的溫度讓玉珏泛起淡紫色的光。
她望着三海君的背影,突然輕聲道:“三海大哥,不管需要多少心頭血,我都願意。”
傳承的記憶告訴她,這不僅是爲了昆侖,更是爲了守護眼前這個渾身是光的男人,就像前世的女屍守護商隊一樣。
陸吾回頭望了他們一眼,九條尾巴同時露出了然的笑意。
它加快腳步,朝着瑤池的方向疾馳:“快走吧,再晚一步,恐怕連七仙女的療愈池都要被魔氣污染了。”
冰窖徹底崩塌的轟鳴在身後響起,像是古商隊最後的嘆息。
三海君知道,鐵牌秘文的破解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還在前方——藥引的配方需要集齊各方力量,而九龍絕不會坐視結界重鑄。
但他此刻的心中卻充滿了力量,左手邊是純真堅韌的仙靈兒,身後是忠誠勇猛的陸吾,識海裏是古商隊用生命換來的秘文,腳下是昆侖千萬年的土地,這些,就是他對抗浩劫的底氣。
龍形冰脊的頂端突然裂開,露出裏面盤旋的黑影。
九條巨龍的咆哮穿透雲層,帶着即將破封的狂喜與殺意。
三海君抬頭望去,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愈發堅定的光芒——他會集齊藥引,重鑄結界,讓這些盤踞昆侖的惡龍,付出應有的代價。
風掠過玉珠峰,帶着冰屑與靈芝的清香,朝着瑤池的方向而去。
那裏,七仙女的療愈池正泛起粉色的漣漪,等待着新的訪客,也孕育着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