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張傑在撒謊
張建國的命令如同冰雹般砸下，瞬間激活了凝滯的現場。
“是！”李明應聲如雷，對講機已貼在嘴邊，語速快得幾乎連成一片，緊急協調着醫院和增援。
劉穎眼神銳利如刀，沒有絲毫遲疑：“明白！我親自護送，確保她安全蘇醒！”話音未落，她已向門口待命的女警果斷打出手勢，身影緊隨着擔架移動。
技術科的強光在後巷的污穢中切割得更深、更快，手電光束貪婪地舔舐着每一寸潮溼的地面、油膩的牆根、散發着腐臭的垃圾堆。張建國佇立在後窗邊，鷹隼般的目光穿透昏暗，死死鎖住樓下那條狹窄、肮髒的後巷——凶手如鬼魅，從這裏潛入，又從這裏遁入夜色。
嗡——嗡——
手機震動，屏幕上跳動着“馬國強”。
“建國！”馬國強的聲音帶着審訊室特有的壓抑和一絲突破後的急迫，“張傑扛不住了！在寫！手抖得像篩糠，字都歪了，但關鍵出來了：王振邦的賊窩，‘靜園’！西郊梧桐路77號！僞裝成茶藝館的院子！他交代，那是王振邦處理‘髒事’、招待‘鬼客’的老巢！他懷疑李萌出事前可能被帶去過那兒！卡隆、喬治、剛死的阿卜杜勒，全是那兒的‘常客’，給卡隆當狗腿子，知道不少齷齪！”
“靜園”！梧桐路77號！
張建國的心髒像是被重錘猛擊！這個名字，就是插入案件核心鎖孔的那把鑰匙！王振邦的罪惡堡壘終於暴露！卡隆的“跟班”接連被殺，共同點不僅僅是黑人身份，更是他們都踏足過“靜園”，知曉內幕！凶手的屠刀指向無比清晰——清除王振邦圈子的知情者！*（張建國腦中瞬間閃過一個冰冷念頭：張傑在撒謊！李萌明明是在酒店被送去醫院的…這謊言背後是什麼？）*
“收到！馬處！”張建國聲音低沉，蘊含着即將爆發的力量，“繼續深挖！王振邦在‘靜園’的活動規律、安保力量、常去人員名單！特別是和李萌有關的任何蛛絲馬跡！快！”
電話剛掛斷，後巷深處猛地傳來技術員壓抑卻難掩激動的低吼：“張隊！有發現！”
張建國如離弦之箭轉身沖下樓梯，劉穎也暫時撇開對昏迷女孩的擔憂，緊隨其後。
在最深處緊貼酒店後牆根的油膩雨水篦子縫隙裏，技術員用長鑷子小心翼翼地夾出一個物件——一枚深藍色、拇指大小、使用過的金屬氣霧罐！罐體冰冷光滑，沒有任何標識，只在噴嘴處殘留着幾乎肉眼難辨的細微白霜！
“位置刁鑽，明顯是刻意塞入！罐體嶄新，絕非長期丟棄！”技術員語速飛快，眼中精光爆射，“高度懷疑是高效吸入性麻醉劑或速效鎮定劑容器！”
張建國接過證物袋，對着慘白的光線凝神審視。這極可能就是迷暈女孩的凶器！凶手再謹慎，也在這小小的遺棄物上留下了破綻！
“最高優先級！立刻送回市局技術處！”張建國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砸在地上，“我要知道殘留物的精確成分！罐體上所有可能的指紋、DNA、微量附着物！一丁點都不能漏！快！”
救護車的尖嘯由遠及近。昏迷的女孩被醫護人員和女警嚴密護衛着抬上擔架。劉穎最後與張建國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張隊，醫院交給我！”
“保持通訊！她醒了，就是鑰匙！”張建國重重點頭，目光如鐵。
目送警燈閃爍的車輛消失在街角，張建國深吸一口混雜着血腥與垃圾惡臭的空氣，目光如炬，射向西郊。梧桐路77號，“靜園”。那裏，究竟鎖着多少見不得光的秘密？王振邦此刻是否正躲在那座堡壘之中？李耀先的復仇之刃，下一個目標是否就是那裏？
“李明！”張建國的聲音帶着雷霆萬鈞的決斷，“現場交給你！後巷、房間，給我一寸寸篩！一根頭發絲都不能放過！技偵那邊，死者的底細，跟‘靜園’、王振邦、卡隆團夥的勾連，給我挖地三尺！”
他猛地轉向身邊幾位荷槍實彈、眼神淬火般的行動隊骨幹，手臂一揮：“其餘人，跟我上！目標——梧桐路77號，‘靜園’！”
引擎發出凶獸般的低吼，警燈撕裂夜幕，車隊如同數道離弦的血色箭矢，沖破酒店區域的封鎖，朝着西郊，朝着那風暴的漩渦中心——“靜園”，狂飆突進！
車窗外，城市的光影在疾速倒退中模糊成一片流虹。張建國死死攥着那裝着深藍色氣霧罐的證物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孫軍匯報的李萌家屬情況——那涉密身份、被國家機器強行召回、刻骨的憤怒與絕望的無力感——如同淬了毒的冰針，狠狠刺入他的腦海。這背後隱藏的勢力，其深度與可怕，令人不寒而栗！
王振邦，“靜園”……無論你們背後盤踞着怎樣的龐然大物，今天，都必須曝曬在陽光之下！
---
市局刑偵支隊小會議室
幾乎在張建國車隊撲向西郊的同時，市局小會議室內，空氣凝固得如同鉛塊，幾乎令人窒息。牆上白板貼滿受害者的照片、錯綜復雜的關系網、冷酷的時間線。煙灰缸裏，煙蒂堆成了小山。
馬國強坐在主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劉穎的缺席讓氛圍更顯壓抑。孫軍和幾位技術骨幹、信息警員圍坐，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
“孫軍，”馬國強掐滅手中快要燃盡的煙蒂，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李萌家屬那條線，最終確認結果出來了嗎？他們突然放棄追究，絕不尋常！”
孫軍站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到白板前。他打開手中的文件夾，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在死寂中異常清晰。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馬處，各位，關於李萌老師家屬的情況，經過多日極其謹慎的核查和特殊渠道確認，結論如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凝重的臉。
“李萌的父母，李衛國同志和王淑芬同志，並非普通退休人員。他們退休前均在我國**某核心國防科研院所**工作，屬於**高度涉密崗位**，爲國家重點型號項目做出過**不可替代的重要貢獻**，享受國家特殊津貼和最高級別的保密管理。”
會議室裏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這個背景，沉重得超乎想象。
孫軍繼續道，每個字都像砸在人心上：“李萌的哥哥，李耀華，目前仍在另一國家重點保密單位擔任技術骨幹，涉密等級同樣極高。”他深吸一口氣，加重語氣：“而李萌的妹妹，李小雨，目前正在京城某重點大學就讀。我們確認，她至今可能仍被蒙在鼓裏，對姐姐的離世毫不知情。家屬和校方出於保護目的，**徹底封鎖了消息。”
他翻過一頁，聲音裏壓抑的憤怒幾乎要沖破理智的堤壩：
“根據我們通過極其可信的家屬遠親側面了解，在二十天前李萌老師的遺體告別儀式上，李衛國、王淑芬夫婦和李耀華，悲痛欲絕，怒火滔天！他們當時斬釘截鐵地表示，絕不讓女兒/妹妹白死，誓要將張傑、卡隆（馬利克·瓊斯）及所有罪魁禍首繩之以法，追究到底！”
“然而——”孫軍的聲音陡然沉入冰窟，帶着一種令人窒息的無力感，“就在儀式結束後，甚至在返程的車上，李衛國、王淑芬、李耀華三人，幾乎在同一時刻，接到了各自單位通過最高保密線路打來的緊急電話！”
他停頓，會議室裏死寂，落針可聞。
“通話內容高度機密，無從得知。但那位遠親描述家屬接電話後的狀態是：‘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中是極度的震驚與難以置信，最終盡數化爲深不見底的絕望和刻骨銘心的悲憤’！電話命令他們‘立即停止一切私人事務，刻不容緩返回單位報到，執行緊急任務’！語氣極端嚴厲，不容絲毫置疑和拖延！”
孫軍重重合上文件夾，那一聲悶響仿佛敲在每個人心上：“他們三人，是懷着對親人慘死的滔天恨意和對現實巨大的無力感與悲憤，被強行押送般返回了各自的保密單位。至今，我們通過一切合規官方渠道嚐試聯系或了解情況，均被其單位以‘涉密人員執行特殊任務期間，暫不接受任何外部聯系’爲由**強硬拒絕。我們甚至無法確認他們是否還在國內！”
他看向馬國強，眼神復雜：“馬處，這就是全部。李萌家屬的背景和遭遇，就是他們‘銷聲匿跡’的原因。這背後，絕不僅僅是張傑、王振邦的能量，恐怕牽扯到……” 孫軍沒有說完，但那未盡的潛台詞——“更深、更可怕的力量”——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每個人的心頭。
馬國強沉默着，只有手指無意識敲擊桌面的“篤、篤”聲，沉悶地回蕩在凝固的空氣中。李萌的悲劇，不再是一個孤立的慘案，它牽扯的是爲國家隱姓埋名奉獻一生的保密科研家庭，以及一股能輕易調動國家機器碾壓個人意志的、看不見卻重逾千鈞的“命令”。這潭水，深得令人絕望。
“知道了。”馬國強終於開口，聲音異常沙啞低沉，“這條線……暫時擱置。集中所有火力，先啃下眼前這塊硬骨頭！王振邦，張傑，那個‘靜園’！技術科，氣霧罐分析報告是重中之重，出來立刻報我！孫軍，繼續嚐試，用最謹慎合規的方式，看能否從家屬關系人那裏撬到一星半點關於李萌生前是否提過‘靜園’或王振邦的線索，哪怕一個詞！”
會議草草結束，但每個人肩頭的壓力非但沒有減輕，反而被那塊名爲“國家機器”的巨石壓得幾乎喘不過氣。李萌的冤魂背後，籠罩的迷霧更深更濃。風暴眼“靜園”之內，究竟埋藏着怎樣驚天的秘密？
警車在空曠的夜路上狂飆，引擎的嘶吼是唯一的戰歌。張建國緊握着證物袋，冰冷的金屬罐體硌着他的掌心。孫軍匯報的家屬遭遇細節，混合着馬國強電話裏“靜園”的地址，在他腦中激烈碰撞，點燃了更猛烈的怒火和決心。
車窗外，城市的輪廓急速向後退去，西郊的黑暗在前方張開巨口。無論“靜園”是龍潭虎穴，還是那背後牽扯着怎樣盤根錯節的恐怖勢力，今天，他都要用手中的警徽和證物，撕開這層黑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