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者”的陰影如同實質的鉛雲，瞬間壓垮了窩棚內剛剛建立的短暫平衡。墨菲斯機械義眼的藍光銳利如解剖刀，他迅速對門口那名年輕的“餘燼”成員下達了一連串低沉而急促的指令：
“啓動‘靜默協議’一級！所有非必要能量源關閉，精神波動收斂到生存閾值以下。通知所有崗哨，啓用被動聲波和震動監測，放棄主動掃描。讓‘潛影’小組出動，摸清他們的人數和精確方位，但絕對不要交手，保持距離觀察。快去！”
年輕人用力點頭，身影如同融入陰影般迅速消失在外面的混亂聚居地中。
墨菲斯猛地轉向林默和小雅，語氣不容置疑：“你們倆，跟我來，立刻！”他沒有走窩棚的正門，而是快步走到角落，在一堆看似雜亂的廢棄物中有規律地按動了幾下。一塊看似與地面焊死的金屬板悄無聲息地滑開，露出了一個向下延伸、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豎井，一股混合着鐵鏽和塵封氣味的冷風從下方涌出。
“這是緊急避險通道，通往更深層的廢棄管網，結構和成分能有效幹擾大部分能量和精神掃描。”墨菲斯率先鑽了進去，“跟上，動作快但要輕！”
林默拉起小雅的手，女孩沒有絲毫猶豫，緊跟其後。林默能感覺到她手心傳來的微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她的步伐卻異常穩定。在進入豎井前，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短暫的避難所，以及站在門邊、臉色凝重的伊斯頓。老者對他微微頷首，隨即轉身開始快速收拾那些精密儀器，顯然也做好了隨時轉移的準備。
豎井很深，內部有供攀爬的金屬梯，但大多鏽蝕嚴重。三人小心翼翼地向下降落，盡可能不發出任何聲響。上方窩棚的光線很快消失，他們被濃稠的黑暗包裹，只有墨菲斯機械義眼發出的微弱藍光和下方偶爾出現的、散發着慘淡磷光的苔蘚提供着有限的照明。
下降了大約二三十米，腳下傳來了實地的觸感。這裏是一條更加古老、直徑約三米的圓形管道，管壁上覆蓋着厚厚的、如同黑色棉絮般的沉積物，空氣潮溼冰冷，帶着濃重的陳腐氣息。管道向前後兩個方向延伸，沒入無盡的黑暗。
墨菲斯辨別了一下方向，示意他們跟上，朝着管道的一端快速但無聲地移動。他的動作顯示出對這裏地形的極度熟悉，總能提前避開地面的障礙物和頭頂垂下的斷裂線纜。
“這裏曾經是舊時代的城市主排水系統之一，後來被廢棄，部分區域被我們改造和利用。”墨菲斯一邊帶路，一邊通過極低的聲音向兩人解釋，聲音在密閉管道中產生輕微的回響，“結構復雜得像迷宮，而且殘留着強烈的背景輻射和能量亂流，是天然的隱蔽所。”
林默集中精神，嚐試擴展自己 newly acquired 的內視能力。他發現自己在這種極端安靜和壓抑的環境下，對自身精神世界的感知反而更加清晰。那座“意識建築”在黑暗中輪廓分明，“防火牆”如同呼吸般微微波動，抵御着外界環境中無處不在的、微弱但充滿惡意的精神污染。而那些被隔離的“檔案區”，則如同建築深處的儲藏室，沉靜，卻散發着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他甚至能隱約感覺到前方墨菲斯身上散發出的、一種經過高度控制的、混合了堅定、警惕和一絲滄桑疲憊的情緒光譜，如同一個穩定的信號源。而身邊的小雅，則像是一個溫暖純淨的光核，散發出的光裔能量自然而然地驅散着周圍的陰冷和壓抑，讓他精神世界的“背景輻射”都減輕了不少。
這種感知並非主動的精神掃描，更像是一種被動的接收和解析，如同在聆聽一首由無數細微情緒交織而成的交響樂。這或許是精神梳理後帶來的新能力？他不敢確定，但這種感覺讓他對周圍環境的洞察力提升了一個層次。
他們在這黑暗的管網中行進了大約半個小時，中途幾次變換方向，穿過了一些需要側身才能通過的狹窄裂縫和需要攀爬的陡坡。墨菲斯始終保持着高度的警覺，不時停下腳步，側耳傾聽，或者用機械義眼掃描前方的黑暗。
終於，他在一處管道壁的特定位置停下，再次有規律地敲擊了幾下。一塊看似與周圍無異的管壁向內滑開，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洞口。
“進去，這裏是臨時安全屋。”墨菲斯示意林默和小雅先行。
兩人依次爬入洞口，內部是一個比之前窩棚更小、但同樣經過改造的空間。這裏似乎是一個廢棄的加壓艙室，牆壁是厚重的合金，角落裏堆放着一些密封的補給箱，一套簡易的空氣循環和過濾系統在低聲工作，發出穩定的嗡鳴。一盞依靠地熱發電的燈具提供着恒定的、不算明亮但足夠視物的光線。
墨菲斯最後一個爬進來，重新封閉了入口。他靠在冰冷的艙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機械義眼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一些。
“暫時安全了。”他說道，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收割者’應該沒那麼快找到這裏。但我們必須假設這個底層聚居點已經不再安全，需要制定撤離計劃。”
他看向林默和小雅，目光嚴肅：“在決定下一步行動之前，我需要更準確地了解你們現在的能力。林默，伊斯頓的手術對你操控情緒的能力有什麼影響？小雅，你對自身的光裔之力掌控到了什麼程度？這關系到我們能否活着離開，以及後續能否有效對抗管理局。”
林默沉默了片刻，組織着語言。他伸出手，意念微動，嚐試引導一絲最簡單、最基礎的“寧靜”情緒。在過去，這需要他回憶特定的場景，集中精神進行引導和剝離。但此刻，他發現自己似乎能更直接地“觸摸”到自身情緒光譜中代表“寧靜”的那一小片區域——它並非一個模糊的概念，而更像是一個可以被精準定位和調取的“文件”。
一縷柔和如月光的乳白色光暈在他指尖緩緩匯聚，雖然微弱，但異常穩定和純淨。整個過程幾乎不費什麼力氣，如同呼吸般自然。
“感知和控制……變得更精確了。”林默看着指尖的光暈，嚐試着分析道，“我能更清晰地‘看到’自身不同的情緒所在，引導它們似乎也更容易。但是……”他頓了頓，感受着精神世界中那些被隔離的黑暗區域傳來的沉重壓力，“……調動那些強烈的負面情緒，尤其是‘絕望’，感覺……風險更大了。‘防火牆’在抗拒它們，而它們本身也像是被壓縮到極致的危險品。”
墨菲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精準控制是好事，但力量的源頭被限制……這既是保護，也是枷鎖。你需要學會在枷鎖範圍內，最大限度地運用你的能力。或許……可以嚐試情緒的組合？或者更精細的能量結構？”
就在這時，小雅輕聲開口了：“林默哥哥……你指尖的光……裏面有一些‘裂痕’。”
林默和墨菲斯同時一愣，看向那縷看似純淨的“寧靜”光暈。
“裂痕？”林默仔細感知，卻一無所獲。
小雅走上前，伸出小手，輕輕點向那縷光暈。她的指尖觸碰到光暈的瞬間，林默猛然感覺到一絲極其細微、但無比尖銳的“雜音”從那光暈中傳來，伴隨着一種類似玻璃碎裂的幻聽！他指尖的光暈也隨之劇烈波動了一下，險些潰散！
“是……被隔離的那些‘傷痛’……”小雅收回手，星辰般的眼眸中帶着一絲了然，“它們沒有被完全封住……有一點點……漏出來了……混在了你的光裏。”
林默心中劇震！他自以爲精準控制的“寧靜”情緒，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混入了被封印的創傷雜質？是因爲“防火牆”並非絕對完美，還是因爲自己在引導時，無意識中調動了與那些創傷相鄰的情緒區域？
伊斯頓的警告在他腦海中回響——**“真正的修復，需要時間，也需要……‘養料’。純粹、穩定、正向的情緒能量，將有助於安撫那些被隔離的創傷區……”**
他之前釀造和使用的，恰恰是與“純粹正向”完全相反的極端負面能量！這無疑加劇了內部的對立和壓力。
“看來你的能力使用，比想象中更復雜。”墨菲斯沉聲道，“你需要大量的練習，來熟悉這種新的‘內視’狀態，並找到在‘防火牆’限制下，安全、純淨地引導情緒的方法。這急不得，但現在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他轉向小雅：“小姑娘，你呢？你現在能做到什麼？”
小雅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閉上了眼睛，似乎在感受自身的力量。片刻後，她身上開始散發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這光芒並不刺眼，卻帶着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如同晨曦微露，悄然驅散了安全屋內原本的陰冷和壓抑。光芒在她周身流轉，逐漸凝聚，在她攤開的手掌上方，形成了一面巴掌大小、薄如蟬翼、不斷流轉着細微光紋的透明盾牌。
“我……可以稍微改變‘光’的形狀……”小雅睜開眼睛，看着手掌上的光盾，精神意念傳來，“也能……感覺到周圍‘情緒’的顏色……能稍微……讓暴躁的‘紅色’變得安靜一點……讓悲傷的‘藍色’不那麼冰冷……”
她說着，目光投向林默。林默立刻感覺到，自己精神世界中那沉滯的“背景輻射”強度，在小雅目光注視的瞬間，似乎又減弱了一絲，如同被一股溫和的力量輕輕撫過。
“情緒安撫和微弱的精神防御……”墨菲斯機械義眼的光芒亮了起來，“非常寶貴的能力！尤其是在對抗管理局的精神攻擊和‘神蝕’的低語時！你能維持這個盾牌多久？安撫的範圍和強度有多大？”
小雅嚐試着維持光盾，但僅僅過了十幾秒，光盾就開始變得不穩定，最終閃爍了幾下，消散了。她的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微微急促。
“還……不能很久……”她有些歉意地說，“範圍……大概……只能照顧到身邊……”
“已經很好了！”墨菲斯鼓勵道，“這只是開始！你需要學習和練習如何更高效地運用你的力量，如何從周圍環境甚至他人身上汲取純淨的光裔能量進行補充。我們這裏有一些殘缺的古代光裔冥想和操控技巧，雖然不全，但應該對你有幫助。”
他走到一個補給箱前，輸入密碼，從裏面取出一本用某種特殊獸皮和金屬絲線裝訂的、看起來極其古老的冊子，封面是用一種流動着微光的奇異文字書寫。
“這是《光裔靈樞初解》的殘卷，是我們付出了很大代價才得到的。”墨菲斯鄭重地將冊子交給小雅，“裏面記載了一些最基礎的光裔能量感應、引導和應用的法門。你對照着裏面的觀想圖和精神頻率嚐試練習，但切記，不要強行修煉不明白的部分，光裔的力量與心性息息相關，冒進可能導致力量反噬。”
小雅雙手接過冊子，感受着上面傳來的、與她自身力量同源的古老氣息，鄭重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在這間隱藏於城市血管深處的安全屋內，林默和小雅開始了爭分奪秒的適應與修煉。
林默大部分時間都沉浸在對自己精神世界的探索中。他反復練習着內視能力，試圖更清晰地勾勒出“意識建築”的每一個細節，熟悉每一個被標記的“情緒檔案區”的位置和特性。他嚐試引導各種基礎情緒——不僅僅是“寧靜”，還有微量的“專注”、“勇氣”、“喜悅”——並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引導過程中是否摻雜了“裂痕”。他發現，越是純粹、越是正向的情緒，引導起來對“防火牆”的壓力越小，甚至能輕微地“滋養”那些被隔離的創傷區，讓沉重的“背景輻射”略有緩解。而一旦他試圖靠近那些被封印的黑暗區域，哪怕只是意念掃過，“防火牆”都會傳來清晰的警告性波動，整個精神建築也會隨之輕微震顫。
他也開始嚐試墨菲斯提到的“情緒組合”。例如，將“專注”與“寧靜”以特定比例和頻率交織，形成一種有助於深度冥想和精神恢復的復合情緒能量；或者將“警惕”與“冷靜”結合，形成一種能夠在壓力下保持清晰思維的狀態。這些嚐試初時極其困難，如同用無形的絲線編織復雜的圖案，需要極高的精神集中力和控制精度，稍有不慎就會導致能量沖突或再次引入“裂痕”。但每一次成功的嚐試，都讓他對這種新狀態下的能力運用多一分理解。
與此同時，小雅則抱着那本《光裔靈樞初解》殘卷，沉浸在光裔古老的知識體系中。她按照冊子上的觀想圖，嚐試與空間中無處不在的、微弱的光裔能量（或稱“靈光”）建立連接，引導它們流入體內，沿着某種玄奧的路徑循環，逐漸壯大自身的光核。她練習着將靈光凝聚成更堅固的小型光盾，或者將其擴散開來，形成範圍性的、微弱但持續的情緒安撫場。
林默能清晰地“看”到，小雅體內的光之溪流在以緩慢但可見的速度變得寬闊、明亮，那顆核心的“種子”也愈發茁壯。她凝聚光盾的時間從十幾秒延長到了一分鍾，安撫場的範圍也從身邊擴展到了大半個安全屋。她的氣質也在這個過程中發生着微妙的變化，少了幾分孩童的稚嫩，多了幾分沉靜與通透。
墨菲斯則忙於通過隱秘的渠道與外界聯系，收集關於“收割者”動向和管理局最新動態的情報，同時策劃着撤離的路線和方案。他偶爾會過來查看兩人的進度，給予一些實用的建議，或者帶來一些從伊斯頓那裏獲得的、關於精神能量操控和古代符文的零碎知識。
第三天傍晚，墨菲斯帶來了一個不容樂觀的消息。
“他們在擴大搜索範圍，動用了更精密的深地層掃描器。”墨菲斯的臉色陰沉，“雖然這裏的結構能幹擾大部分掃描，但不敢保證能完全避開。而且，我們安置在聚居點的幾個隱蔽監視點都失去了聯系，很可能被拔掉了。”
他攤開一張手繪的、標注着復雜路線和記號的地下管網圖。“我們必須提前行動。明天黎明前，是守衛換崗和精神掃描的一個短暫間歇期，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他的手指點在圖紙上一個位於城市邊緣、靠近廢棄海岸線的出口標記上。
“我們的目標是這裏，一個被稱爲‘鏽海崖’的廢棄出口。那裏地勢險要，監控相對薄弱，而且連接着城外廣闊的污染區，便於我們隱匿行蹤。但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默和小雅，“這段路程不短，而且需要穿過幾個危險的區域，包括一個已知有大量變異生物巢穴的舊污水處理廠，以及一段可能殘留着高強度輻射的坍塌隧道。”
“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對嗎？”林默平靜地問。他的精神世界在經歷了最初的震蕩後，已經逐漸適應了這種沉重的穩定，思考問題也更加冷靜和務實。
墨菲斯搖了搖頭。
“那麼，我們需要具體的計劃，以及應對可能遭遇的戰鬥方案。”林默看向墨菲斯，又看了看身邊的小雅，“我的情緒操控可以在遭遇戰時進行幹擾和輔助，必要時……或許可以動用‘那個’。小雅的光盾和安撫能力在防御和團隊支持上會很有用。但我們缺乏正面強攻的手段。”
墨菲斯點了點頭，機械義眼閃爍着計算般的光芒：“我會調配一些武器給你們，主要是電擊棍和帶有強效麻醉劑的弩箭，適合潛行和無聲解決戰鬥。正面沖突是我們必須避免的。另外，‘潛影’小組會負責在前方探路和清除暗哨，我們跟在第二梯隊。伊斯頓會帶着他的設備和部分核心資料從另一條路線撤離，我們在‘鏽海崖’外匯合。”
他開始詳細講解行動路線、備用方案、聯絡信號以及各種意外情況的應對措施。林默和小雅凝神靜聽，將每一個細節都牢記於心。
當墨菲斯交代完所有事項，安全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外面的黑暗仿佛更加濃重，預示着黎明前最寒冷的時刻即將到來。
林默能感覺到自己精神世界中那些被封印的黑暗區域，似乎因爲即將到來的未知危險而隱隱躁動，“防火牆”傳來的壓力也略微增加。他深吸一口氣，將意念集中在那顆代表着“活下去，帶她們離開”的明亮“錨點”上，用意志力強行平復着精神的漣漪。
小雅似乎也感受到了緊張的氣氛，她悄悄靠近林默身邊，伸出小手，輕輕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一股溫和純淨的光裔能量流淌過來，如同清涼的溪水，幫助他撫平了那絲躁動。
林默低頭，對上她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舊明亮的眼眸，看到了裏面與自己相似的決心，以及一種超越年齡的堅韌。
他們不再是被命運隨意擺弄的棋子。他們擁有了力量，擁有了同伴，也擁有了必須爲之戰鬥的目標。
黑夜依舊漫長，但微光已在他們手中凝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