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瓔珞站在四爺房內的地毯上，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屋裏燒着地龍，暖烘烘的，帶着一股淡淡的、好聞的檀香味，跟她那四處漏風還飄着藥味的小破屋簡直是兩個世界。
領路的嬤嬤無聲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咔噠一聲輕響，屋裏就剩下她一個人，不對，裏間還有個人。
她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偷偷抬眼往裏間瞄。胤禛正背對着她，站在一盞燈旁，似乎剛摘下帽子，露出剃得泛青的頭皮和那條梳得一絲不苟的發辮。他隨手將帽子放在一旁，動作間帶着一股顯而易見的倦怠。
蘇瓔珞嚇得立馬低下頭，心髒砰砰直跳。完了完了，單獨面對大佬了！說點啥？請安嗎？還是裝死？
就在她腦子裏一團亂麻的時候，胤禛轉過身來了。
他似乎是剛沐浴完，換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眉頭習慣性地微蹙着。那雙深邃的眼睛掃過她，沒什麼溫度，就像看一件不起眼的擺設。
蘇瓔珞腿一軟，差點直接跪下去。
就在這時，她腦子裏的系統界面自動彈了出來，就懸浮在胤禛的頭頂，那光芒似乎比平時還亮堂點。
【目標：愛新覺羅·胤禛】
【好感度：-2 (無視)】
【情緒：極度疲憊】
鮮紅的-2依舊扎眼，但後面那個極度疲憊的情緒狀態，更是讓蘇瓔珞心裏一緊。
乖乖，這得是加班加多了吧？看來皇帝預備役也不是那麼好當的。
系統任務要求保持安靜，這簡直是瞌睡給了個枕頭！大佬現在累得只想靜靜，她要是嘰嘰喳喳或者毛手毛腳，那不是上趕着找不自在嗎？
完美！這題她會！當個安靜的背景板，她最拿手了！卷王時期，她能在圖書館一坐一天屁都不放一個！
這麼一想，心裏的緊張竟然奇異地消退了一點。她立刻謹記任務要求，眼觀鼻鼻觀心，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團沒有存在感的空氣，連呼吸都放輕了。
胤禛似乎根本沒在意她的存在，徑直走到臨窗的軟榻邊坐下，隨手拿起一本放在小幾上的書卷，卻只是捏在手裏，並沒有翻開。他微微向後靠去，閉上眼睛，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陽穴，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蘇瓔珞更不敢動了，繼續扮演雕像。
一個穿着體面的嬤嬤悄無聲息地推門進來，對着蘇瓔珞做了個手勢，引着她往淨房的方向去。
蘇瓔珞如蒙大赦，趕緊跟着溜了，又是一通流程性的梳洗，等她再次出來，身上換了府裏統一準備的、質地柔軟些的寢衣。
她挪着小碎步回到裏間，發現胤禛還保持着原來的姿勢坐在榻上，眼睛依舊閉着，似乎完全忘了屋裏還有她這麼個大活人。
領路的嬤嬤再次無聲地退了出去，關上門。
蘇瓔珞站在原地，有點不知所措。過去？不過去？站着？坐着？
她偷偷瞄了一眼軟榻的方向，發現胤禛依舊沒睜眼。
行吧，背景板就要有背景板的覺悟。
她小心翼翼地、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地，挪到離床榻不遠不近的一個繡墩上，挨着邊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時間一點點過去，屋裏靜得只剩下蠟燭燃燒時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以及胤禛極其平穩綿長的呼吸聲。
他好像真的睡着了？
蘇瓔珞偷偷抬起一點眼皮，飛快地瞟了一眼。暖色的燭光柔和了他冷硬的側臉線條，看着倒是沒那麼嚇人了，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氣場依舊還在。
她趕緊收回視線，繼續低頭研究自己寢衣上的繡花。嗯，這針腳真密實，比她那件強多了……
就在她數到第一百零八針的時候，榻上的人忽然動了一下。
蘇瓔珞立刻繃緊了神經，頭垂得更低。
胤禛睜開眼，眼底帶着血絲，確實是累極了的樣子。他目光沒什麼焦點地掃過屋內，最後落在了縮在繡墩上的蘇瓔珞身上。
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停頓了大概一兩秒，沒什麼情緒。然後他站起身，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安置吧。”
說完，也不等她反應，便自顧自走向拔步床。
蘇瓔珞如蒙大赦，又緊張得要死，趕緊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接下來的流程，蘇瓔珞完全是憑借着身體本能和腦子裏那點微薄的、不知是原主殘留還是臨時惡補的常識完成的，吹熄大部分蠟燭，只留遠處一兩盞照明，然後磨磨蹭蹭地挪到床榻另一邊。
胤禛已經在外側躺下了，背對着她，似乎立刻就要睡去。
蘇瓔珞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開自己那側的被子，像做賊一樣一點點躺下去，盡量貼着邊，恨不得中間再隔出一條楚河漢界來。
床很大，兩人之間還能再睡下兩個人。但她還是覺得渾身僵硬，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生怕吵到旁邊那位。
鼻尖縈繞着一股清冷的、淡淡的皂角混合着檀香的味道，跟他的人一樣，幹淨又疏離。
屋裏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蘇瓔珞睜着眼睛盯着頭頂模糊的帳幔，心裏瘋狂刷彈幕：這就完了？說好的侍寢呢？就真的只是字面意義上的安置啊？所以她就是個人形安眠抱枕？還是那種不被抱的？
不過這樣好像也不錯？至少安全了！不用面對那些她完全沒準備好的事情了！
大佬只是累了，需要個安靜的地方睡覺，而她，恰好很安靜。
完美！任務完成度100%！
她悄悄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下來。被窩裏暖烘烘的，身下的床鋪柔軟得不像話，比她那個硬板床舒服了八百倍。一天的驚嚇和折騰帶來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她的眼皮開始打架。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時候，旁邊的人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蘇瓔珞瞬間驚醒，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但他似乎只是無意識的動作，並沒有醒，均勻的呼吸聲再次傳來，甚至比剛才更沉了些。
蘇瓔珞等了好一會兒，確認他真的睡熟了，才敢再次放鬆下來。
她偷偷側過一點頭，借着遠處微弱的燭光，能看到他模糊的輪廓。睡着了的四爺，斂去了所有鋒芒。
她趕緊擺正腦袋，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數羊。
一只羊，兩只羊，三只羊……四百零三只烤全羊，四百零四只醬羊蹄，四百零五只……
在數到第五百只羊肉串的時候，她終於扛不住，沉沉睡去了。
這一夜，她睡得意外的沉，連個夢都沒做，而那位極度疲憊的四爺，似乎也一夜好眠，未曾被任何聲響打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