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賀追風的聲音帶着邊關風雪淬煉出的寒意,瞬間凍結了廳內所有的嘈雜。
他環視一周,冰寒目光所及之處衆人紛紛低頭避讓,視線最終落在了癱倒在地的崔月容身上。
崔月容口被踹之處還在悶痛,半晌喘不過氣,強烈的屈辱和不甘涌上心頭。
她掙扎着爬起來,指着賀追風懷中的崔芷嫣,聲音因激動而尖利變形。
“賀將軍,您英雄一世,難道真能忍受被這賤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嗎?”
“崔芷嫣不過是個命硬克親的卑鄙小人!只因她用着我的名字,頂替了我的人生,如今才能夠站在將軍身邊。”
崔月容句句指控、聲聲泣血。
但賀追風卻並未如她所料般暴怒,只是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玩味。
他緩緩開口,聲音沉靜,卻帶着千軍萬馬前的威壓。
“本將軍的家事,什麼時候輪到一個外人來多嘴?”
崔月容見賀追風沒有立刻維護崔芷嫣,也沒有反駁她,只是說了句似是而非的問句。
這在她看來是動搖的信號,她直直看向賀追風,眼底燃燒着孤注一擲的瘋狂與怨毒。
“將軍,我不是外人!我才是您下三書六禮、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有證據,我能證明崔芷嫣不僅是個冒牌貨,更是個心腸歹毒、爲了攀附不擇手段的蛇蠍婦人!”
她轉而面向在場賓客,提高聲量。
“諸位夫人今在此,便請爲月容做個見證!”
賀追風靜靜看着她表演,臉上看不出喜怒,隨後低頭看了一眼懷中臉色蒼白的崔芷嫣。
四目相對,崔芷嫣的眼中,沒有絲毫慌亂,只有一片了然如鏡的清明。
她對賀追風輕輕眨了兩下眼。
於是,在衆目睽睽之下,賀追風緩緩將崔芷嫣從懷中放下,走到廳中上位大馬金刀地坐下了。
看着他鬆懈下來的保護姿態,崔月容心中暗喜,崔父崔母也鬆了一口氣。
崔月容立刻抓住這機會,從袖中取出一封微微泛黃信箋,將紙張抖開,轉向衆人,讓前排幾位夫人能看清上面的字跡。
“將軍和諸位夫人請看,這便是我那好妹妹,當年寫下的心聲。”
【憑什麼是她?憑什麼所有好東西都是她崔月容的?
嫡女的身份,父母的寵愛,如今連那般英武的賀將軍都是她的?
我不甘心!
若我能穿上那身嫁衣,坐上那頂花轎,是不是這一切就都是我的了?
是不是爹娘也會那樣看我?】
字裏行間,充滿了扭曲的嫉妒與不甘的妄想,足以令人心驚一個少女竟有如此深沉晦暗的心思。
崔月容聲音淒厲,眼淚滾滾而落。
“她嫉妒我與將軍的婚約,早已心懷不軌!我最初只覺得是妹妹心性不定,一時想岔了,便沒有告知爹娘。”
“然而,我萬萬沒想到,她後來竟敢做出那般膽大包天、毀人一生之事!”
她猛地轉向崔芷嫣,眼中爆發出刻骨的恨意。
“大婚當清晨,她以姐妹敘話爲由來到我房中,端來一杯茶,說爲這些年的針對表示歉意。我毫無防備,卻不曾想飲下後我便不省人事!”
她身體微微搖晃,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似乎仍能感受到當年的眩暈與無力。
“待我醒來已是上三竿,房中寂寥無人,而我的鳳冠霞帔、珠寶頭面,盡數不翼而飛!我掙扎着跑出去,只聽到府外隱隱傳來的喜樂聲遠去。花轎抬走的,是她崔芷嫣!”
“我當時本不知如何是好,賓客已至賀府,若我沖出去告訴大家,新娘子被調了包,那崔賀兩家的臉面何在?我父母又該如何自處?將軍您又該如何面對滿堂賓客和天下人的恥笑?”
崔月容淚眼婆娑地望向賀追風,又看看崔父崔母,聲音淒楚決絕。
“爲了保全兩府顏面,爲了不讓我父母爲難,更爲了不讓將軍您在大喜之淪爲笑柄,我只好打落牙齒和血吞!”
“派丫鬟傳信給父親後,簡單收拾了行裝,頂了妹妹的身份,從後門悄然離府。對外只稱,崔家二小姐突發惡疾,需要立刻離京靜養。”
她的這番說辭,將一個顧全大局、關愛妹妹的悲慘形象展現在衆人面前。
廳內寂靜無聲,崔芷嫣只是靜靜立在原地,仿佛一道無聲的影子。
面對崔月容聲嘶力竭的指控,面對滿堂賓客幾乎化爲實質的鄙夷目光,她甚至微微彎起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