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樾被張父給問沉默了,他微微張嘴,囁嚅幾次還是閉上了。
張檀雪餘光落在他身上,靜安長公主作爲皇帝一母同胞的妹妹,掌控欲很強。
原主和張姝雪嫁去英國公府,沒少吃這位婆婆的苦頭。
薛懷奚見書房氣氛低了下去,笑了笑轉移話題:“張大人,鵝掌酥一事處理的如何了?”
“薛先生放心,陛下知我冤枉,只是罰了幾個月俸祿,讓我在家休息兩天。”張父回答。
張檀雪和張姝雪同時向張父看去,又迅速收回眼神。
張檀雪輕抿住嘴唇,張府這麼大個宅子每月花費銀子只多不少,這段時間大概是要陳家的酒樓和煤礦廠賺取的銀錢來補貼了。
張姝雪眼神冷了幾分,眸底怒火一閃而過。
薛懷奚與張父聊了許久,趙既明和孟清樾偶爾插上幾句,四人其樂融融。
張檀雪邊吃雲片糕,邊從他們對話中了解現在朝堂和事件,不知不覺竟然把雲片糕吃完了。
張姝雪放下手裏茶盞,看着桌上空了的盤子,略微疑惑,但還是禮貌輕聲問道:“阿姐喜歡吃雲片糕?要不要下次我做給薛先生時,也給阿姐送一份過去?”
張檀雪這才反應過來糕點盤已經被自己吃空了。
“哦,”她看向張姝雪困惑的眼神,解釋說,“我就是……有點餓了。”
說完她將目光轉向窗外,太陽快到中間了,馬上要到午時了。
張父也看了看屋外的時間,見差不多了,起身告辭。
趙既明和張姝雪也跟着離開,張檀雪也準備一起走,卻被薛懷奚叫住。
他對着書童吩咐:“筆奴,你去把我寫了注釋的四書五經找出來,拿給張大小姐。”
筆奴點點頭走去堆滿書籍的房間,蹲下開始翻找。
張檀雪看了圈書房,發現焙奴不在房間內,又看向筆奴小小身軀用力搬書找書模樣,忽然不好意思起來,筆奴看着最多十歲,總感覺她在使喚童工。
她站起來走到筆奴身邊,也蹲下低聲問:“找到了嗎?”
筆奴見她來了笑了笑:“找了《大學》和《論語》,大小姐再等一會,先生的書都是他自己放的,放的隨意,平時不許我們亂動,我找起來要費一點時間。”
張檀雪也對他一笑:“我也來找。”
側室內薛懷奚見張檀雪去了隔壁,看向孟清樾問:“從前我與你清談聊天,你痛斥昏君奸臣,疾貪墨奢靡之習,我以爲君之志在爲良吏也,爲何萌生歸隱之念?”
“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先生,正是如此,我才想要做一名隱士。”孟清樾回答。
張檀雪挪了挪步子,蹲在側室牆壁門板旁邊,微微側着腦袋聽兩人說話。
孟清樾這句話出自《論語》,意思無非是政治清明就應該出來做官爲國家百姓效力,反則隱居不仕。
幸虧這地只有四個人,不然憑他這話和隱居行爲,不就是在說邦無道,間接暗示皇帝昏聵嘛。
要是督察院御史知道了,估計能把英國公府給參個幾十本。
薛懷奚聽了他這話卻嚴厲起來,甚至帶有一些冷笑譏諷:“一些嗜進之人,沉溺於出仕,隨波逐流,討好世俗,委屈己身,順從上官,以全己名。如何能爲好官?”
“反之,那些恬退之人,甘心於隱居逃避,虛擲其才,避世不出,亦不值得稱道。”
“對於一個君子來說,假若可以出而不出,或者可以隱而不隱,都是一種錯誤的選擇。”
孟清樾聽了他的話怔了會反問道:“先生妻女早逝,而後辭官隱居張府,已有十多年。究竟是想做處士,還是徽士?”
薛懷奚喜歡跟孟清樾聊天說話的原因之一,別人因爲敬重他不敢與他爭辯,但孟清樾總能說出一些讓他感到刺痛的話,來提醒他還活着。
張檀雪聽着兩人對話,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兩位大哥,這是古言的世界,不是歷史劇啊!說話有必要這樣委婉嗎?!
處士和徽士就是隱士意思,不過處士隱居是爲了等待有一日朝廷征召,而處士被征召卻又能做到不屈從,則被世人稱爲徽士。
孟清樾就是含蓄地問薛懷奚,你是真不想做官,還是希望皇帝有朝一日記起自己,再入朝爲官。
“我都這般年紀了,還能期望什麼。”薛懷奚回答的語氣不如剛剛強硬。
張檀雪還聽出幾分落寞寂寥。
“檀雪,你偷聽了這麼久 ,可有什麼想法?”
聲音突兀地出現在身後,張檀雪心一跳,立即轉過頭,看見薛懷奚笑眯眯看着自己,又見他身後的孟清樾雙手抱胸,嫌棄地看着自己。
張檀雪訕訕一笑,尷尬地站起來。
她懷疑是薛懷奚爲了轉移話題才把事情引到她身上,否則她聽個八卦,至於被抓起來回答問題嗎。
“我覺得——”張檀雪頓了頓,想了會回答,“出則有陶冶人才之任,於天下人無所不當見;處則安於藏用,於天下人無所當見”
“這是馮先生說的?”孟清樾問。
張檀雪滯了下,只好點點頭。
這話是一個清朝人文人說的,意思是出仕爲官,就有培養人才的責任,對天下人該見的都要見,不回避接觸;退隱閒居,就安心隱藏自己的才能,對天下人不該見的就不見,不刻意打交道。
現在這個時空有沒有清朝還兩說。
“馮先生不爲外物所擾,不滯不疑,較你我更能守其本心。”薛懷奚對着孟清樾感嘆。
筆奴找好書抱着向張檀雪走過來:“張大小姐,書找好了。可要我給你送去蘭汀院?”
“不用, 不用。”張檀雪連忙接過書,對着薛懷奚一笑,“先生我就先回去了。”
說完立即跑出書房,逃離這個地方。
她抱着一摞書剛走出清風齋沒幾步,身後有一道男聲把她叫住。
張檀雪轉過身看去,見孟清樾快步朝她走來。
“孟世子?”她疑惑道,“你找我有事?”
不會是剛剛吵架吵輸了,還想繼續吵吧?
孟清樾想了會說:“張大小姐,我知你心裏不忿,你作爲嫡女流落在外多年,二小姐卻在府中享受着錦衣玉食,可這也不是她的錯。你進府這半年也欺負她夠多了,鵝掌酥那事,她還被罰去跪了半日祠堂。”
“我今日觀你也是讀過書,識過字的人,你們又是姐妹,就不要再如此了。”
他聲音柔和,帶着勸誡,不過眼底嫌棄還是十分明顯。
張檀雪納悶,書裏兩世,張姝雪從沒主動給孟清樾說過她們之間的事。
“你是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