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拐雖撂下狠話,卻遲遲未見動靜。
村裏嚼舌根的聲音雖未絕跡,卻也因秦家兄弟的沉默和凝玉的深居簡出,漸漸失了新鮮勁。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軌道,只是院牆內外的空氣,都悄然緊繃了幾分。
這日清晨,秦峻忽然對凝玉道:“今日隨我去鎮上送藥材。”
凝玉一愣,有些遲疑:“大哥,我……”
她近日幾乎不出院門,實在怕了那些指摘的目光。
秦峻面色平靜:“無妨。總躲着不是辦法。”
他目光掃過她洗得發白的衣角:“順道扯些布,做兩身新衣。”
語氣不容置疑,帶着一家之主的威嚴,卻也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體貼。
秦文溫聲道:“大哥說的是。蘇姑娘且去散散心,家裏有我。”
連秦武都悶頭嘟囔一句:“……俺看家!”
凝玉心下稍安,點頭應下。
簡單收拾後,她便跟着秦峻出了門。
一路上,她始終低着頭,腳步匆匆,生怕遇見熟人。
秦峻走在她身側,步伐沉穩,目不斜視,高大的身形無意間替她擋去了不少視線。
有村人遠遠瞧見,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秦峻一個冷眼掃過去,那些人便悻悻閉了嘴,縮着脖子走開了。
凝玉悄悄抬眼,看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和沉靜的眼神,心下莫名安定了幾分。
到了鎮上,藥鋪掌櫃驗過藥材,爽快結了錢。
秦峻將錢袋收好,果然帶着凝玉去了布莊。
布莊夥計見二人衣着樸素,態度有些怠慢。
秦峻也不惱,只沉聲道:“拿些細軟透氣的夏布來看。”
夥計懶洋洋指了幾匹顏色暗淡的土布。
秦峻皺眉:“要好的。”
他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迫人氣勢。
夥計一怔,這才重新打量他兩眼,態度收斂了些,轉身去拿了幾匹質地細密、顏色清爽的棉布出來。
秦峻仔細摸了摸布料的厚薄,又對着光看了看經緯,才指着一匹淺碧色和一匹月白色的對凝玉道:
“你看看可喜歡?”
凝玉有些局促:“大哥,尋常粗布便好……”
“無妨。”秦峻打斷她,直接對夥計道,“就這兩匹,各扯一身的量。”
夥計手腳麻利地量布裁剪。
秦峻付了錢,將布匹仔細包好,遞給凝玉:“拿着。”
凝玉接過那柔軟的布料,指尖觸及他略帶薄繭的指腹,心尖微微一顫,低聲道:“謝謝大哥。”
離開布莊,秦峻並未立刻回去,反而帶着她在鎮上稍稍轉了轉。
經過一個賣頭花絹帕的小攤時,他腳步微頓,目光在那堆五顏六色的雜物上掃過。
凝玉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只見一支簡單的桃木簪子,簪頭雕成含苞的玉蘭,樣式雖樸素,卻別致清雅。
她多看了兩眼。
秦峻忽然伸手,拿起那支簪子,問攤主:“多少錢?”
攤主報了個價。
秦峻沒還價,直接數了銅板遞過去,然後將簪子遞給凝玉:“給你的。”
凝玉徹底愣住,臉頰倏地飛紅:“大哥,這……這太破費了……”
“戴着吧。”秦峻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隨手買了棵白菜,“整日荊釵布裙,不像樣子。”
說罷,不等她再推辭,便轉身朝鎮口走去。
凝玉握着那支還帶着他掌心溫度的簪子,看着他那挺拔沉默的背影,心跳得厲害。
一股暖流夾雜着難以言喻的酸澀,悄然涌上心頭。
回程路上,兩人依舊沉默。
但氣氛卻與來時不同,少了些緊繃,多了些難以言喻的微妙。
快到家時,遠遠看見秦武正蹲在院門口,伸着脖子朝路上張望。
見到他們,他猛地跳起來,粗聲粗氣地嚷道:“咋才回來!飯都涼了!”
眼睛卻飛快地在凝玉身上掃了一圈,見她安然無恙,手裏還捧着布包,似乎鬆了口氣的樣子。
晚飯時,桌上罕見地擺了一盤炒雞蛋。
秦武扒着飯,嘟囔道:“……今個兒賣牙粉掙的。”
眼睛卻瞟向凝玉放在炕頭的布匹和那支新簪子,哼了一聲,卻沒再多話。
秦文微笑着給凝玉夾菜:“蘇姑娘今日氣色好些了。”
飯後,凝玉將那支桃木簪仔細收好,又將新布小心疊放整齊。
她摸着那細軟的布料,心裏五味雜陳。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兩匹布,一支簪。
這是秦家兄弟,尤其是那位沉默寡言的大哥,在用他們的方式,告訴她——
這個家,有他們撐着。外頭的風風雨雨,砸不進來。
夜裏,她躺在炕上,聽着身側三人平穩的呼吸,久久未能入睡。
月光透過窗紙,柔柔灑在炕席上。
她悄悄側過頭,目光掠過秦峻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冷硬的下頜線,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與……悸動。
風波或許並未真正平息。
但在這個夏夜,在這張擁擠的土炕上,有些東西,似乎真的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