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清河鎮市集，總是喧鬧而充滿生機。
晨霧尚未散盡，石板路上已是人流如織，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鬧聲混雜在一起，空氣裏彌漫着瓜果蔬菜的清新氣息和熟食攤子的油膩香味。
凝玉有些緊張地攥着衣角，亦步亦趨地跟在秦武身後。
今日輪到他帶她來鎮上賣牙粉，這是她第一次正式在市集露面。
秦武肩上扛着個舊貨擔，一頭掛着裝牙粉的木匣，一頭掛着些山貨，步伐邁得又大又急，古銅色的臂膀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磨蹭啥？跟上！”他不耐煩地回頭吼了一嗓子，嚇得凝玉小跑兩步，險些撞上旁邊挑着活雞的農婦。
“對、對不住……”她慌忙道歉，臉頰飛紅。
秦武嘖了一聲，放緩腳步，粗聲道：“瞅你那點出息！俺又不會吃了你！”
話雖難聽，動作卻到底遷就了些。
他們在市集角落尋了處空位，秦武撂下擔子，從懷裏掏出那塊寫着“秦家牙粉”的木牌，往貨擔前一插，叉腰吼道：“上好的薄荷牙粉！清爽透氣，五文一包！”
聲音洪亮，震得旁邊賣筐簍的老漢直掏耳朵。
凝玉抿嘴一笑，小心地將木匣打開，取出油紙包好的牙粉，整齊碼放在攤開的藍布上。月白色的 牙粉 在深色布面上格外醒目，淡淡的薄荷清香逸散開來，引來幾個好奇的目光。
起初生意清淡，偶有問價的，也被秦武那副“受騙了”的凶相嚇退。
凝玉心下着急，鼓起勇氣細聲介紹：“大娘您聞聞，自家采的薄荷，磨得細，用了嘴裏清涼……”
她聲音柔糯，態度誠懇，倒真說動了個帶孫子的老奶奶買了兩包。
秦武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哼道：“還算有點用。”
日頭漸高，市集越發擁擠熱鬧。他們的攤位前也漸漸圍攏了些人，多是些船工、腳夫，圖個便宜新鮮。凝玉低頭忙着收錢拿貨，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
正當生意漸入佳境時，三個流裏流氣的青年晃了過來，爲首的是個吊梢眼、嘴角帶疤的漢子，是鎮上有名的混混，人稱“刀疤李”。
刀疤李一腳踢在貨擔上，震得木匣哐當響：“喲！哪兒來的窮酸？在這擺攤問過爺爺我了嗎？”
秦武瞬間炸了，騰地站直身子，肌肉繃緊：“你他娘踢誰呢？”
凝玉嚇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往秦武身後縮了縮。
刀疤李斜眼打量凝玉，嘿嘿一笑：“這小娘皮倒水靈！賣啥牙粉？跟哥哥們去喝杯茶，保你比賣這破粉掙得多！”說着，竟伸手要來摸凝玉的臉。
“操你祖宗！”秦武眼一紅，怒吼一聲，鉢大的拳頭帶着風聲就砸了過去，正中刀疤李面門！
刀疤李慘叫一聲，鼻血長流，踉蹌後退。
“媽的！敢動手！”他身後兩個混混叫罵着撲上來。
市集瞬間大亂！驚叫聲、推搡聲四起。
秦武像頭發怒的豹子，二話不說就迎了上去。他天生神力，又常幹粗活，拳頭又狠又重，幾下就把一個混混揍趴在地。但雙拳難敵四手，另一個混混抄起旁邊攤子的扁擔就往他背上掄！
“三弟小心！”凝玉驚得脫口而出，想也沒想就抓起手邊一包牙粉朝那混混臉上扔去！
粉末噗地散開，迷了那混混的眼，他哇哇亂叫，動作一滯。
秦武趁機一腳將他踹翻，反手又揪住刀疤李的衣領，砰砰又是兩拳，打得他哭爹喊娘。
“別打了！三弟！別打了！”凝玉急得去拉秦武的胳膊，聲音帶上了哭腔，“爲這點事不值當！”
秦武打得興起，被她一拉，喘着粗氣停下，眼睛還紅着，吼道：“他們欺負你！”
“我沒事，真沒事……”凝玉看着他臉上擦出的血痕，心裏又怕又急，還有種說不出的酸脹，“咱們……咱們快走吧！”
周圍已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
刀疤李和兩個混混互相攙扶着爬起來，撂下幾句“你們等着”的狠話，狼狽地擠開人群跑了。
秦武朝他們背影啐了一口，這才彎腰收拾被打翻的貨擔。牙粉撒了不少，木匣也裂了條縫。他臉色陰沉，動作粗魯，渾身上下都散發着“別惹老子”的暴躁氣息。
凝玉默默蹲下幫他撿拾散落的油紙包，手指微微發抖。
忽然，一只粗糙的大手伸過來，撿起她腳邊一包完好的牙粉，塞回她手裏。
“怕啥？”秦武的聲音依舊硬邦邦的，卻低了許多，“有俺在，看誰敢動你！”
凝玉抬起頭，看到他額角的汗和緊抿的嘴角，還有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倔強神情，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回程路上，氣氛沉默卻不同以往。
秦武悶頭走在前面，貨擔換了一頭挑，牙粉匣子完好那頭朝着凝玉，山貨和破損的木匣晃蕩在他自己身後。他步子依舊大，卻明顯慢了。
凝玉跟在他身後，看着他寬闊卻有些緊繃的背影，第一次覺得，這個脾氣暴躁的三弟，似乎……也沒那麼可怕。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快到家時，秦武忽然停下，從懷裏掏出個東西，看也不看地往後一遞：“喏！”
凝玉一愣，接過來，竟是個小小的、粗瓷燒的胭脂盒，盒蓋還畫了朵歪歪扭扭的紅花。
“賣山貨剩的錢買的，”他扭着頭，梗着脖子，耳根通紅，“省得人說俺秦家虧待你！……愛要不要！”
說完，也不等她反應，扛起擔子大步流星就往院裏沖，差點被門檻絆個跟頭。
凝玉握着那還帶着他體溫的小小胭脂盒，看着他那近乎逃跑的背影，再低頭看看盒蓋上那朵笨拙的紅花，一時竟忘了邁步。
院門口，聽到動靜的秦文和秦峻早已迎了出來。
秦文一眼看到秦武臉上的傷和破損的貨擔，眉頭立刻蹙起：“三弟！這是怎麼了？與人動手了？”
秦峻目光沉靜，先掃過秦武，隨即落在後面慢慢走來的凝玉身上，見她無恙，眉頭才幾不可查地鬆了半分，但看到秦武臉上的傷，眼神又沉了下來。
秦武把擔子一撂，甕聲甕氣道：“沒事！碰見幾條瘋狗！”
凝玉走上前，輕聲道：“是……是有人來找茬，三弟是爲了護着我……”
她將市集上的事簡單說了，略去了刀疤李調戲的細節，只說是地痞勒索。
秦文聽完，臉色凝重：“竟是刀疤李那夥人？三弟你太沖動了，萬一……”
“萬一啥？”秦武梗着脖子打斷他，“難不成看着他們欺負自家人？俺揍得他們滿地找牙！”
“打便打了。”秦峻忽然開口，聲音沉穩，“秦家的人，不容欺辱。”
他目光落在秦武臉上：“傷可要緊？”
秦武一愣，大哥甚少直接誇他，他有些不自在地抹了把臉：“擦破點皮，屁事沒有！”
秦峻又看向凝玉，目光在她緊握的手上停留一瞬：“沒嚇着便好。”
凝玉輕輕搖頭，將那小胭脂盒悄悄藏進袖子裏，手心卻微微發燙。
晚飯時，秦武罕見地沒搶食，甚至把一盤炒雞蛋往凝玉那邊推了推。
雖然動作僵硬，語氣還是沖：“吃你的！瞅你瘦得跟柴火似的！”
秦文笑着搖頭，給凝玉盛了碗湯。
秦峻默不作聲，卻將最大的一塊餅子放到了秦武碗裏。
夜色漸深，凝玉躺在西屋，聽着主屋隱約傳來的、秦文給秦武傷口上藥的細微動靜和秦武不滿的嘟囔，久久沒有睡着。
她摸出枕下那個粗瓷胭脂盒，就着窗縫透進的月光細細地看。
指尖摩挲着盒蓋上那朵歪扭卻鮮豔的小紅花，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暖又脹。
市集的驚慌、秦武揮拳時的凶狠、他遞過胭脂盒時通紅的耳根、大哥那句“秦家的人”……
種種畫面交織在一起。
她忽然覺得，這個家，這些看似粗糙的男人們，或許……真的能成爲她的依靠。
“就是這家！媽的，敢動老子……看我不弄死他們！”
是刀疤李的聲音！
凝玉的臉色瞬間煞白，手指緊緊攥住了被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