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的誓師大會餘威未散，校場上的歡呼聲仿佛還縈繞在耳畔。
朱棣返回燕王府，眉宇間已褪去了方才的激昂，只剩一派沉靜的銳利。
議事廳內，燕王妃徐氏端坐主位一側，她同樣身着素色孝服，雖不施粉黛，卻自有一股將門虎女的沉穩氣度。
她是中山王徐達之女，自幼耳濡目染軍務，巾幗不讓須眉。
世子朱高熾站在母親身側，十八歲的少年身形已見魁梧，只是眉宇間還帶着幾分青澀，眼神卻緊緊追隨着父親的身影，藏着躍躍欲試的期待。
姚廣孝、張玉、朱能等人早已等候在此，見朱棣入內，齊齊躬身行禮。
“參見殿下。”
朱棣揮手免禮，徑直走到輿圖前。
那是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圖，北平至南京的官道被朱砂筆重重標出，沿途的府縣、關隘密密麻麻，像一張等待撕扯的網。
“誓師已畢，軍心可用，接下來的部署，諸位有何高見？”
張玉率先出列，這位燕山中護衛指揮僉事身經百戰，臉上一道從眉骨延伸至下頜的疤痕讓他更顯悍勇。
他指向輿圖道：“殿下，懷來衛與北平唇齒相依，守將乃朝廷心腹，麾下三萬邊軍皆是精銳，若不先除，我軍南下後必遭背後突襲。”
朱能緊隨其後，“另有永平府，地處北平東側，扼守山海關要道，若被朝廷兵馬占據，我軍糧道恐被截斷。依末將之見，當分兵兩路，一日內拿下懷來、永平，肅清外圍，再徐圖南下。”
兩人話音剛落，廳內衆人皆點頭附和。
懷來、永平如同北平的左右臂膀，若被朝廷掌控，無異於給燕軍套上枷鎖。歷來戰事，皆是先固根基，再圖進取，這是兵家常識。
朱棣沒有說話，目光看向姚廣孝。
姚廣孝雙手合十，抬眸道：“殿下最大的威脅不在北平周邊，而是太原晉藩。以晉王的性子，殿下起兵，他必坐不住，要與殿下一爭高下。”
朱棣點頭。
歷史上朱棣靖難時，朱棡已死，但現在，他必須得考慮朱棡這個變數。
他目光又看向輿圖上那條蜿蜒南下的朱砂線，指尖從北平一路滑到濟南，又掠過徐州，最終重重落在南京城的位置。
“所以，懷來不必打，永平也不必取。”
一句話，讓滿廳皆驚。
張玉愕然道：“殿下，若不肅清外圍，我軍後方空虛，一旦朝廷援軍北上，我腹背受敵，後果不堪設想。”
朱棣卻笑了，笑聲裏帶着幾分冷冽，“朝廷聽到本王靖難的消息，一定飛速趕來，領軍之人必是耿炳文，我們有多少時間去打懷來這些地方，三個月？還是一個月？”
“我軍滿打滿算，能戰之兵不過十萬，朱允炆坐擁天下，可調之兵百萬。若按部就班攻城略地，與他打拉鋸戰，耗到最後，糧草耗盡，將士疲憊，必敗無疑。”
姚廣孝雙手合十，三角眼微微眯起，“殿下的意思是？”
朱棣指節重重敲擊着南京的位置，“城池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們要的不是北平外圍的幾座城，是這裏，南京城。”
原本的歷史上，朱棣在靖難前期執着強攻堅城，導致燕軍深陷消耗戰泥潭。
濟南之戰損失數萬精銳，東昌之戰險被全殲。
直至建文三年，戰略覺醒，放棄攻城，轉爲機動作戰，直插靈璧截糧道，殲滅平安部，閃擊南京實施斬首，方逆轉戰局。
眼前這位朱棣，吸取歷史教訓，直接打閃擊戰。
“只要我比朱棡先打進南京，控制住朱允炆，拿下傳國玉璽，天下自會認我這個新君。到那時，懷來、永平，乃至整個北方，不過是傳檄而定！”
得南京者，得天下。
這番話如驚雷炸響，震得衆人頭暈目眩。
歷來梟雄起兵，皆是先據守封地，再逐步蠶食周邊，待根基穩固後才敢問鼎中樞。
可朱棣竟要反其道而行，棄北平外圍於不顧，率主力長驅直入，以十萬之衆硬撼大明都城。
簡直是瘋了！
張玉臉色煞白，“殿下，萬萬不可，北平乃我軍根本，若主力南下，朝廷斷我後路，再以大軍圍城，凶多吉少。”
“所以要守。”
朱棣打斷他，目光落在徐氏、朱高熾與姚廣孝身上，“我給你們留下五萬兵馬，十六門意大利炮，死守北平。”
他看向徐氏，語氣柔和了幾分，卻帶着千鈞托付。
“王妃，北平的安危，就交給你了。若晉王來攻城，不必與他野戰，憑城固守即可。意大利炮的威力，他試過一次，就不敢再試第二次，況且諸王還在城中，他不敢玩陰的。”
徐氏站起身，脊背挺得筆直，眼中沒有絲毫猶豫。
“殿下放心，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她出身將門，深知此刻不是兒女情長之時，丈夫要的是天下，她便爲他守住最後的退路。
朱棣又看向朱高熾，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隨母親守城，多聽道衍大師的謀劃。記住，守城不僅要靠火炮，更要靠人心，善待百姓，安撫士卒，莫要墜了燕王府的威名。”
朱高熾用力點頭，聲音帶着少年人的堅定，“兒子謹記父王教誨，定與母親、道衍大師共守北平，等父王凱旋。”
最後，朱棣的目光落在姚廣孝身上。
這位黑衣僧人始終沉默，此刻終於抬起頭，眼中沒有了往日的陰沉，竟閃爍着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姚廣孝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殿下，您竟能看透此節？”
舍棄城池，直擊中樞，看似是孤注一擲，實則是掐住了天下棋局的死穴。
朱允炆的根基在南京，只要拿下那裏，天下藩王、百官百姓，縱有疑慮，也只能承認既成事實。
這等眼界，這等魄力，絕非尋常藩王所能擁有。
朱棣笑了笑，“大和尚，你我共謀此事久矣，難道還不知我所求爲何？”
“耿炳文善守，可他的大軍行軍遲緩，朱允炆年幼，南京城防看似堅固，實則人心浮動。我們兵少，卻能快，這是唯一的勝算。”
姚廣孝深深一揖，語氣鄭重，“殿下英明，此乃帝王之姿。老衲定會與王妃、世子死守北平，爲殿下擋住後方一切紛擾。”
部署已定，朱棣不再耽擱。
“張玉、朱能！”
“末將在！”
兩人齊聲應道，聲音裏已沒了方才的猶豫，只剩破釜沉舟的決絕。
“點齊五萬騎兵，備好糧草，明日拂曉，隨我南下！”
朱棣的目光如刀，掃過輿圖上的南京，“此戰不求攻城略地，只求直搗黃龍！進了南京城，每人賞黃金百兩，封妻蔭子！”
“遵令！”
徐氏看着丈夫決絕的眼眸，眼中閃過一絲擔憂，卻很快被堅定取代。
她知道，從丈夫決定起兵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沒有回頭路了。
次日拂曉，北平城門緩緩開啓。
五萬燕軍騎兵全身縞素，如白色浪潮涌出，馬蹄踏碎晨露，揚起漫天煙塵。
朱棣依舊一身孝服。
爲了展現自己的孝道，朱棣讓全軍爲朱元璋披麻戴孝。
做戲要做全套嘛。
他立馬陣前，身後是“奉天靖難”的大纛，在朝陽下獵獵作響。
他最後望了一眼北平城樓，那裏，徐氏與朱高熾正憑欄而立，遙遙相望。
沒有多餘的告別，朱棣調轉馬頭，長刀直指南方。
“出發！”
一聲令下，五萬鐵騎如離弦之箭，沿着官道疾馳而去。
他們舍棄了懷來、永平，也將舍棄沿途的一切城池，目標只有一個，南京。
風聲在耳邊呼嘯，馬蹄聲震耳欲聾。
朱棣伏在馬背上，眼中閃爍着興奮與狠厲。
朱允炆，我的好侄子，四叔來了。
朱棡，我的好三哥，你追不上我的。
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閃電戰。
南京城的龍椅，終究該由有能力的人來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