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寧靜,恍若錯覺。
這日大朝會,太極殿內氣氛莊嚴肅穆。李世民端坐御榻之上,面色沉靜,聽着各部臣工奏報事宜。
議程過半,並無甚波瀾。就在宦官高呼“有本啓奏,無本退朝”之際,一個身影手持玉笏,穩步出班。
正是魏王李泰。
他今日穿着親王冠服,胖碩的身軀顯得格外鄭重,臉上往日溫文的笑意被一種沉痛與莊重所取代。
“父皇,兒臣有本奏!”他聲音洪亮,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瞬間吸引了滿朝文武的注意。
李世民目光投向他,微微頷首:“講。”
李泰深吸一口氣,朗聲道:“自母後仙逝,父皇哀思切切,兒臣等亦是痛徹心扉,日夜思念母後慈顏。國喪期間,禮不可廢,孝道更乃人倫之本,天下表率!每每思念至此,兒臣心優父皇聖體,夜不能寐,遂兒臣願以歷年俸祿請匠作在宮中起一座報恩樓,”
他先拔高基調,句句在理,讓人無從反駁。殿內群臣皆屏息凝神。
“然,”李泰話鋒一轉,語氣愈發沉痛,“此舉雖可緩兒臣思念之強,但母後陵寢寂寞,兒每思及此,便覺寢食難安。我等身爲皇子,深受母後生養之恩,如今竟仍安居宮中,錦衣玉食,於心何忍?於禮何合?”
說罷,他猛地跪伏於地,聲音懇切甚至帶着哭腔:“兒臣鬥膽泣血上奏!爲彰顯孝道,以慰母後在天之靈,也爲規正皇室典範,兒臣懇請父皇下旨:凡成年皇子,皆應離宮,前往昭陵爲母後結廬守陵三年!以示哀思,以全孝道!此乃人子本分,亦是爲天下臣民做出表率!請父皇恩準!”
話音落下,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好一招以退爲進!好一記裹挾着孝道與禮法的絕殺!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占盡了大義名分。將自己也置於“應守陵”的範疇內,顯得大公無私,忠心孝心可嘉。
但其鋒刃,卻精準無比地指向了背後那個剛剛因“孝”而獲得一絲喘息之機的人——李承乾!
他李泰勢力龐大,即便離開長安三年,亦有黨羽代爲經營運作。可李承乾呢?一個剛剛脫離囚籠、身體殘破、毫無根基的廢太子,若被放逐到荒涼的昭陵守陵三年,無異於徹底斷絕一切希望,必將無聲無息地湮滅在那裏。而且,此舉完全符合禮法,任何人都挑不出錯處!
好毒辣的陽謀!
“陛下!”不等李世民開口,又一人出列,正是趙國公長孫無忌。他面色沉凝,拱手道:“魏王殿下所言,雖出於至孝,然情理可嘉,法理亦合。皇後娘娘母儀天下,仁德布於四海,皇子守陵,更能彰顯皇家孝悌之風,教化萬民。臣,附議。”
長孫無忌的表態,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激起重浪。他代表的不止是他自己,更是一種強大的政治風向。
“臣附議!”
“臣附議!”
...
霎時間,數名御史台官員及禮部官員紛紛出列,聲音此起彼伏。他們引經據典,從《周禮》講到《孝經》,將“守陵三年”的必要性和正當性闡述得淋漓盡致。
朝堂之上,仿佛形成了一股無可抗拒的洪流,要以“孝”的名義,將那個剛剛爬回岸邊的身影,再次推入深淵。
程咬金、尉遲敬德等武將臉色難看,他們看得出這是個套,卻憋得滿臉通紅,難以找到反駁的理由。總不能說守孝不對吧?於志寧等東宮舊臣面露焦急,卻又無力阻止這洶涌的“輿論”。
所有壓力,最終都匯聚到了御座之上的李世民身上。
他面無表情,目光深沉地掃過跪伏在地的李泰,又掠過躬身附議的長孫無忌以及一衆大臣。
李泰這一手,將他逼到了兩難的絕境。
準奏?那便是親手將承乾推向死路。觀音婢若在天有靈,會如何看待自己?自己心中那剛剛重新燃起的一點父子之情,又將置於何地?
不準?那便是公然袒護,違背禮法,自毀“以孝治天下”的旗幟。必將招致清流物議,史官筆下又會記上怎樣的一筆?剛剛因爲承乾“盡孝”而挽回的一點印象,豈非前功盡棄?
李泰這是算準了他作爲帝王的軟肋——既要維護禮法綱常,又要顧及父子私情。
殿內靜得可怕,仿佛能聽到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百官沉重的呼吸聲。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的龍首扶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着。
咚。
咚。
咚。
每一聲,都仿佛敲在衆人的心上。
良久,李世民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魏王之心,純孝可嘉,但報恩樓一事,朕自有考量,衆卿所議的成年皇子前去昭陵爲母後結廬守陵三年,亦合禮法。”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芷蘿齋的方向。
“然...”
只是一個“然”字,就讓李泰的心猛地提起,也讓所有屏息凝神的大臣們豎起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