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後一個周末，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秋雨澆得透溼。
蘇晚窩在宿舍的書桌前，台燈的光暈在攤開的高數習題冊上投下一小塊暖黃。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敲打着玻璃，混着室友均勻的呼吸聲，織成一張柔軟的網。可她手裏的筆，卻遲遲落不下去。
攤開的那一頁，是道關於多重積分的綜合題。題幹長得像篇短文，裏面嵌套着三個變量，還有個繞來繞去的幾何區域，蘇晚盯着它看了快半小時，腦子裏還是一團亂麻，連坐標系都不知道該怎麼建。
“這什麼鬼題目……”她小聲嘀咕着，用筆尖在“三重積分”四個字上畫了個圈，指尖因爲用力而泛白。
桌上的鬧鍾“咔噠”跳了一格，指向十一點。
宿舍早就熄了燈，只有她這兒還亮着一盞小台燈。林溪和另外兩個室友都已經睡熟了，呼吸聲均勻而綿長。蘇晚怕打擾她們，把台燈的亮度調得更低了些，暖黃的光縮成一團，剛好照亮習題冊的一角。
她又對着題目讀了一遍，試圖從冗長的描述裏抓重點。“由曲面z=x²+y²與平面z=4所圍成的閉區域……計算三重積分……”
變量替換？截面法？還是投影法？
蘇晚的腦子像團被揉亂的毛線，越理越亂。她翻到課本的對應章節，對着例題看了半天，還是沒找到頭緒。例題裏的區域都是規規矩矩的球體或柱體，哪像這道題，曲面彎彎曲曲的，看着就頭疼。
“要不……明天問老師吧？”她拿起手機，想把題目拍下來存着，手指劃過屏幕時，卻無意間停在了通訊錄的“L”字頭。
陸星辭。
這個名字像顆小石子，在她心裏漾開一圈漣漪。
她想起他那本寫得像印刷體的筆記，想起他講題時低沉清晰的聲音，想起他今天軍訓時幫她糾正正步動作的耐心……
一個荒謬的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要不……問問他？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蘇晚按了下去。
現在都十一點了，他肯定早就睡了吧？而且，他們好像還沒熟到可以深夜打電話問習題的地步。萬一他覺得自己很麻煩怎麼辦？萬一他不耐煩怎麼辦？
蘇晚咬着筆杆，盯着手機屏幕上那個熟悉的名字，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遲遲不敢按下去。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點敲在玻璃上，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像在催她做決定。
那道題明天早上就要交，是上周老師布置的附加題，雖然不算強制要求，但蘇晚想試試。她不想在學習上落於人後，更不想……讓陸星辭覺得自己太笨。
“就問一句，他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她對着空氣小聲說，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深吸一口氣，蘇晚閉着眼睛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嘟……”
等待音在寂靜的宿舍裏顯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敲在蘇晚的心上。
她的心跳得飛快，手心都出汗了，甚至在心裏默默倒計時：如果響到第五聲他還不接，就趕緊掛掉。
“喂？”
就在她數到第四聲時，電話被接起來了。
低沉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着點剛睡醒的沙啞，還有點被打擾的不耐煩，像磨砂紙輕輕擦過木頭，卻奇異地……不刺耳。
蘇晚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握着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連呼吸都忘了。
“喂？哪位？”見她沒說話，陸星辭又問了一句，聲音裏的不耐煩更明顯了點。
“是、是我，蘇晚。”蘇晚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裏的葉子，“對、對不起，是不是打擾你睡覺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聲輕響，像是他坐起身的聲音。“沒有，還沒睡。有事？”
“我、我有道題不會做……”蘇晚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說完就後悔了——哪有人半夜十一點打電話問別人題目啊？太離譜了！
她甚至已經準備好了被拒絕的措辭，比如“太晚了明天再說”或者“我也不會”。
可電話那頭，卻傳來意料之外的平靜：“什麼題？”
蘇晚愣住了：“你、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題。”陸星辭的聲音清晰了些，大概是徹底清醒了，“高數？”
“嗯！是、是三重積分的題！”蘇晚趕緊點頭，雖然知道他看不見，“就是那個……由曲面z=x²+y²和平面z=4圍成的區域……”
“我知道那道題。”他打斷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課本P187頁有類似的例題，你翻到那一頁。”
蘇晚手忙腳亂地在課本裏翻找，果然在187頁找到了一道例題，雖然區域不同，但解法看起來很像。“找到了！找到了！”
“那道題用柱坐標變換更簡單。”陸星辭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着點電流的輕微雜音，卻異常清晰，“你先把直角坐標轉換成柱坐標，記得體積元素要乘一個r。”
“柱坐標……是用ρ、θ、z那個嗎？”蘇晚一邊問，一邊在草稿紙上畫坐標系，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輕響。
“嗯。”他應了一聲，“先確定積分區域的範圍。z的下限是x²+y²，也就是ρ²，上限是4。ρ的範圍呢？當z=4時，ρ²=4，所以ρ從0到2。θ的範圍……整個圓周，0到2π。”
他的語速不快，每說一句，都會停頓一下，像是在等她消化。蘇晚拿着筆，跟着他的思路在草稿紙上寫：“z：ρ²→4；ρ：0→2；θ：0→2π……對嗎？”
“對。”他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然後把被積函數轉換成柱坐標形式，原函數是x²+y²，也就是ρ²。所以整個積分就變成……”
他停頓了一下，蘇晚知道，這是讓她自己算。
她咬着筆杆，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三重積分化爲三次積分的話，應該是∫(θ=0到2π) dθ ∫(ρ=0到2) ρ dρ ∫(z=ρ²到4) ρ² dz？”
“嗯。”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低的笑，很輕，像羽毛拂過水面，“對了。接下來算內層積分，對z積分，ρ²是常數，所以結果是ρ²*(4 - ρ²)。”
蘇晚的筆尖頓了頓。
他剛才……是笑了嗎？
是覺得她算得太慢，還是覺得她終於對了？
“然後再對ρ積分，∫(0到2) ρ * ρ²*(4 - ρ²) dρ，也就是∫(0到2) (4ρ³ - ρ^5) dρ。”陸星辭的聲音又響起來，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這個積分你會算吧？”
“會、會！”蘇晚趕緊回神，集中精神算積分，“4*(ρ^4/4) - (ρ^6/6)，代入上下限2和0……算出來是4*(16/4) - (64/6) = 16 - 32/3 = 16/3？”
“嗯。”他應了一聲，“最後乘以θ的積分結果2π，總結果是32π/3。”
蘇晚看着草稿紙上最終算出來的數字，和習題冊後面的參考答案一模一樣，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對！對！和答案一樣！謝謝你！陸星辭！太謝謝你了！”
她的聲音裏帶着抑制不住的雀躍，像個解出難題的小學生，眼睛亮晶晶的，連帶着聲音都染上了蜜糖的甜。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他低低的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聽懂了？”
“聽懂了！聽懂了！”蘇晚用力點頭，“你一講我就明白了！原來柱坐標這麼好用，我剛才一直想用直角坐標算，繞了半天都沒繞出來……”
“嗯。”他又應了一聲，沒再多說什麼。
蘇晚這才意識到，已經快十一點半了。“對不起啊，打擾你這麼久，都這麼晚了……”
“沒事。”他的聲音聽起來沒什麼波瀾，“還有別的題嗎？”
“沒、沒有了！就這一道！”蘇晚趕緊說，“真的太謝謝你了！改天我一定請你喝奶茶！”
“再說吧。”他說。
“那、那你早點休息吧，晚安！”蘇晚飛快地說完，怕再耽誤他時間。
“嗯。”他頓了頓，在她快要掛電話的時候，又突然說了一句，“早點睡，笨蛋。”
“啊？”蘇晚沒反應過來。
電話那頭已經傳來了忙音。
他掛了。
蘇晚舉着手機，愣在原地，腦子裏反復回響着最後那句話——“早點睡，笨蛋。”
笨蛋？
他叫她笨蛋？
蘇晚的臉頰“騰”地一下，像被點燃的篝火，瞬間燒得通紅。
他是在罵她嗎？肯定是吧！這麼簡單的題都不會，還要半夜打電話問他，不是笨蛋是什麼？
可是……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好像……沒什麼惡意？甚至有點……像在撒嬌？
蘇晚甩了甩頭，把這個離譜的念頭趕出去。陸星辭怎麼可能撒嬌？一定是她聽錯了！
她放下手機，看着草稿紙上清晰的解題步驟，還有那個和答案分毫不差的結果，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甜甜的。
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銀色的光帶。
蘇晚關掉台燈，輕手輕腳地爬上床，躺在黑暗裏，卻一點睡意都沒有。
她的耳邊，總是回響着陸星辭的聲音。
他講題時的專注，他偶爾的停頓，他最後那句帶着點寵溺的“笨蛋”……
每一個字，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用被子捂住發燙的臉頰，嘴角卻忍不住偷偷上揚。
這個冷冰冰的同桌，好像……越來越有意思了。
而那個被她念叨的“笨蛋”的稱呼，落在心裏，不僅不生氣，反而像含了顆水果糖，甜絲絲的，連夢都染上了甜美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