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的水龍頭還在滴水。
“嗒、嗒、嗒”,聲音落在不鏽鋼水槽裏,在安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唐梔拿着抹布擦桌子,指尖蹭過剛才李秀蓮摔過筷子的地方,還能摸到一點油漬。
“擦那麼幹淨幹什麼?又沒人看。”李秀蓮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着沒消的火氣,“有些人就是會裝樣子,下午跟我頂嘴的勁兒呢?”
唐梔沒應聲,把抹布擰幹,疊好放在灶台邊。
秦津嵐窩在沙發裏刷短視頻,音量開得很大,笑聲尖銳:“媽,別跟她置氣,不值得。她就是個沒見識的,以爲頂兩句嘴就了不起了。”
唐梔攥了攥手心,轉身想回二樓房間。
剛走到走廊口,就撞見了秦津銳。
他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黑色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裏,白襯衫的領口解開兩顆扣子,露出一點鎖骨。手裏捏着個銀色打火機,指尖漫不經心地轉着,沒點火。
走廊的感應燈被腳步聲喚醒,暖黃的光打在他臉上,卻沒沖淡半分眼底的冷。
“走這麼快,躲誰?”他開口,聲音很低,帶着點酒後的沉啞。
唐梔的腳步頓住,後背瞬間繃緊。
她以爲他要替李秀蓮出頭——畢竟在這個家,沒人敢違背他母親的意思。
“沒躲誰。”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我回房間休息。”
“休息?”秦津銳站直身體,往前邁了一步。
兩人距離驟然拉近,他身上淡淡的雪鬆味混着酒氣飄過來,壓迫感裹住了唐梔。
“下午跟我媽頂嘴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休息?”他盯着她的頭頂,語氣聽不出情緒。
唐梔的指尖掐進掌心,等着他的訓斥。
可等了幾秒,沒等來狠話。
“我沒打算追究你。”秦津銳突然開口,指尖的打火機停了轉,“但你要記清楚,在秦家,安分守己才能活下去。”
唐梔猛地抬頭,眼裏滿是疑惑:“你……不怪我?”
“怪你有什麼用?”秦津銳嗤笑一聲,打火機在指尖又轉了個圈,“她的脾氣,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真要較真,你現在早被打包送回唐家了。”
唐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這話像根刺,扎得她又疼又慌——是在提醒她,她的處境全靠他的容忍?
“我知道了。”她重新低下頭,聲音軟了些,“以後我會注意,不跟媽吵架。”
“不是注意,是別再發生。”秦津銳的語氣沉了沉,眼神冷了幾分,“秦家的事,比你想的復雜。你摻和進來,只會惹麻煩,沒半點好處。”
唐梔的腦子裏瞬間閃過閣樓裏的課本——扉頁上“贈吾摯愛,沈靜雅”那行字,像燙人的烙鐵。
還有沈靜雅日記裏的話,協議上暗紅色的血指印……那些沒解開的謎團,纏得她喘不過氣。
“我沒想摻和。”她抬起頭,迎着他的目光,語氣裏帶了點委屈,“我只是不想被人隨便罵,不想我媽被人說貪錢……那三十萬,是我用大學夢換的,不是她偷來的。”
秦津銳的眼神動了動。
他盯着唐梔泛紅的眼尾,沉默了幾秒,指尖的打火機慢慢停下:“你媽……拿到彩禮後,沒再打工了?”
唐梔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愣了愣才點頭:“嗯,她現在在家給我弟做飯。我弟說,班主任誇他最近進步快,說不定能考上重點高中。”
提到唐磊,她的聲音裏多了點溫度,嘴角也輕輕彎了彎。
秦津銳看着她的笑,眼底的冷意淡了點,像是想起了什麼遙遠的事。
“那就好。”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嘆息,“錢沒白花。”
唐梔的心又沉了下去。
原來他在意的,從來不是她的委屈,只是那筆彩禮有沒有“物盡其用”。
她攥緊衣角,沒再說話,轉身往樓梯口走:“沒別的事,我先回房間了。”
“等等。”
秦津銳突然叫住她。
唐梔的腳步頓住,後背瞬間又繃緊了。
她以爲他又要提秦家的規矩,或是警告她別多管閒事。
可轉過身,卻看到秦津銳的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窗戶上,那裏掛着半拉窗簾,月光從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描出一道銀線。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被風吹來的:“那個孩子……在鄉下過得好嗎?”
唐梔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孩子?
他說的是小寶?
她的心跳驟然加速,指尖開始發抖,連呼吸都亂了:“你……你說什麼?”
秦津銳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沒有之前的冷漠,也沒有嘲諷,反而帶着一絲她看不懂的探究——像在觀察一件不確定的東西,想看清裏面藏着什麼。
“你表弟家的孩子,小寶。”他刻意把“表弟家”三個字咬得重了點,像是在提醒她他們對外的說法。
唐梔的手心瞬間冒出冷汗,攥着衣角的手指幾乎要把布料掐破。
她想起上次小寶躲在她身後,怯生生喊出“爸爸”時,秦津銳驟然變沉的眼神。
他是不是還記得?是不是早就開始懷疑了?
“挺好的。”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盡量平穩,“鄉下空氣好,我奶奶很疼他,每天早上都給煮雞蛋,還帶他去田埂上玩。”
秦津銳沒說話,只是盯着她的眼睛。
走廊的感應燈突然閃了一下,暗了又亮。
唐梔能看到他眼底的光在變,從探究到疑惑,又藏着一點說不清的復雜——像有什麼東西,正從他冰冷的外殼下慢慢冒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打火機,指尖漫不經心地蹭着金屬外殼:“那就好。”
沒再追問,也沒再提其他的事。
唐梔鬆了口氣,卻又覺得心裏更慌了——他這副不追問的樣子,比直接質問更讓她不安。
“那我……先上去了。”她往後退了一步,轉身快步往樓梯走。
腳步踩在台階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沒底。
走到二樓走廊口,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秦津銳還靠在樓下的牆壁上,指尖的打火機亮了一下——橘色的火苗在黑暗中閃了閃,又很快被他按滅。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竟透出一點孤單的味道。
唐梔攥緊手心,轉身進了房間。
關上門的瞬間,她靠在門板上,大口喘着氣。
他爲什麼會突然問起小寶?
是單純的好奇,還是已經知道了什麼?
那個藏在鄉下的孩子,是她唯一的軟肋。
如果秦津銳真的發現了小寶的身份,她該怎麼辦?
窗外的風刮得窗簾晃了晃,唐梔走到窗邊,看着樓下秦津銳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走廊盡頭。
心裏的疑團,又多了一個。
這個冷漠的男人,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他對小寶的在意,又意味着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