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旭深一腳淺一腳往回走,到家時,天都擦黑了。陳娟在門口張望,見他回來,才鬆了口氣:“咋這麼晚?飯都涼了。”
“沒事,跑遠了點。”陳旭含糊應着,心裏有事,吃啥都沒滋味。窩頭硬得硌牙,稀粥照得見人影。他胡亂扒拉幾口,就撂了碗。
“爹,娘,”陳旭看着愁眉不展的父母,開口說,“明兒個,我進趟山。”
“進山?”陳根生抬起頭,眉頭擰得更緊,“這大冷天的,你進山幹啥?山貨也不好尋了。”
“我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點稀罕東西。”陳旭沒敢提山參,怕嚇着他們,“聽說……山裏有些草藥,值點錢。”
王桂芬一聽就急了:“可不能去啊小旭!那老林子深着呢,冬天有狼,還有黑瞎子!你一個人去,萬一出點啥事可咋整!”她一急,又咳起來。
陳娟也拉着弟弟的胳膊:“小旭,太危險了,咱不去了,啊?窮就窮點,咱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陳旭心裏發酸,但他主意已定。沈月清還在破磚窯裏挨凍受餓,多等一天就多一分危險。
“爹,娘,姐,你們放心,我不往深裏走,就在山邊上轉轉。”陳旭故作輕鬆,“我帶着柴刀呢,沒事。咱家這光景,不搏一搏,啥時候是個頭?”
陳根生悶頭抽了半天煙,最後把煙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抬起頭,看着兒子,渾濁的眼睛裏情緒復雜:“……要去,就天亮再去。早點回來。”
這就是默許了。王桂芬還想說什麼,被陳根生用眼神制止了。
這一夜,陳旭幾乎沒合眼。他把家裏那把鏽跡斑斑的柴刀磨了又磨,又找出幾根結實的麻繩,一塊硬得能砸死人的玉米餅子當幹糧。天蒙蒙亮,他就悄悄起身,背上破筐,揣上柴刀和幹糧,溜出了家門。
清晨的山林,靜得嚇人。枯枝敗葉踩在腳下,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格外刺耳。寒氣像刀子,往骨頭縫裏鑽。陳旭縮着脖子,按照記憶中老獵人說過的大致方向,往山裏走。
他根本不懂怎麼找山參,只知道那玩意兒喜歡長在背陰坡、樹林密實的地方。他只能憑着一股蠻勁和運氣,瞪大眼睛,在枯草、樹根、石頭縫裏仔細搜尋。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升高,又漸漸偏西。陳旭不知道走了多遠,腿像灌了鉛,肚子餓得咕咕叫。他啃了幾口冰冷的玉米餅,繼續尋找。除了幾棵常見的柴胡、黃芩,他啥值錢的也沒看見。
希望像被風吹滅的油燈,一點點黯淡下去。難道真要空手而歸?沈月清怎麼辦?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的時候,視線掃過一處背風的石砬子下面,幾片枯葉中,好像有一點不一樣的紅色。
陳旭心裏一跳,趕緊湊過去,撥開枯葉。只見一株矮小的植物頂端,結着幾顆紅豔豔的小豆豆!下面是掌狀的復葉,雖然枯萎了,但形態特殊!
人參果!
陳旭激動得手都在抖!他記得老獵人說過,冬天找參,就看這紅果子!他小心翼翼地用樹枝撥開周圍的泥土,果然,露出了一小截淡黃色的根莖!
真的有!雖然看起來不大,但確確實實是野山參!
他強壓住狂喜,想起挖參的規矩,不能傷根須。他沒用柴刀,而是用手和樹枝,一點點、極其小心地清理周圍的泥土。這是個細致活,累得他滿頭大汗。
不知過了多久,一整棵人參終於被他完整地挖了出來。主根不算粗壯,但須根很長,形態頗佳。陳旭用早就準備好的苔蘚和樹皮把它仔細包好,放進筐裏最底下,上面蓋上枯草。
有了收獲,疲憊一掃而空。陳旭看着日頭還早,心想也許還能再找找。他順着山脊又往前走了一段。
突然,前面灌木叢一陣劇烈晃動,伴隨着沉重的喘息聲!陳旭汗毛倒豎,猛地停下腳步,握緊了柴刀!
一頭體型碩大的野豬,晃着獠牙,從灌木叢裏鑽了出來,小眼睛惡狠狠地盯着他這個不速之客!
糟了!碰上這瘟神了!
陳旭頭皮發麻,心髒都快跳出嗓子眼。野豬這玩意兒,脾氣暴躁,攻擊性極強,老虎豹子有時候都得讓它三分!
跑是跑不過的!只能拼了!
陳旭迅速環顧四周,背後是陡坡,無處可退。他猛地側身,躲到一棵大樹後面。幾乎同時,那野豬發出一聲低吼,低着頭就沖撞過來!
“砰!”碗口粗的樹被撞得劇烈搖晃!陳旭被震得手臂發麻!
野豬一擊不中,更加暴躁,調轉方向,再次沖來!陳旭瞅準機會,在野豬擦身而過的瞬間,掄起柴刀,用盡全身力氣砍在野豬的屁股上!
“嗷!”野豬吃痛,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但皮糙肉厚,這一刀並沒造成致命傷,反而徹底激怒了它!它紅着眼,喘着粗氣,再次發起沖鋒,速度更快,勢頭更猛!
陳旭知道不能再硬拼,他看準旁邊一個陡峭的土坎,在野豬沖來的最後一刻,猛地向旁邊一撲,滾下土坎!
野豬收勢不及,一頭撞在土坎上,濺起一片泥土!陳旭趁機連滾帶爬,也顧不上方向,拼命往樹林密的地方鑽!樹枝刮破了臉和手,火辣辣地疼,他也顧不上了!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聽不見野豬的嚎叫和追趕聲,他才敢停下來,靠着一棵樹大口喘氣,渾身像散了架,冷汗把內衣都浸透了。
好險!差點把命丟在山裏!
他檢查了一下筐裏的人參,還好,包裹得嚴實,沒丟。他不敢再多停留,辨明大致方向,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踉踉蹌蹌地往山外走。
回到村裏時,已是月上柳梢頭。家家戶戶都亮起了昏黃的油燈。陳旭一身破爛,滿臉血道子,像個野人。他沒敢直接回家,先跑到村後的小河邊,洗了把臉,整理了一下衣服,才悄悄摸回家。
陳娟一直在門口等着,看到他這副模樣,嚇得臉都白了:“小旭!你……你這是咋了?”
“沒事,姐,摔了一跤。”陳旭擠出一個笑,把筐遞給她,壓低聲音,“姐,把這裏面的東西……藏好,誰也別告訴。”
陳娟看到弟弟鄭重其事的樣子,又看到筐底那個用苔蘚包得嚴實的東西,雖然不知道是啥,也明白肯定不一般,連忙點頭,把筐拿進自己屋裏藏了起來。
王桂芬和陳根生看到兒子狼狽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後怕,數落了他幾句。陳旭胡亂吃了點東西,推說累壞了,早早回了自己小屋。
他躺在冰冷的炕上,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但精神卻異常亢奮。人參挖到了,雖然不大,但畢竟是野生的,應該能值點錢。明天,就去黑市!必須盡快出手!
沈月清還在磚窯裏等着他。希望這棵用命換來的山參,能換來她的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