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旭離了磚窯,一路小跑,恨不得腳底板抹油。日頭升高了些,晃得人眼暈。他心裏像揣了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撓心。假介紹信,這玩意兒可不好弄,搞不好比那票券還燙手。
再次摸進縣城那條熟悉的黑市巷子,氣氛好像比往常更緊張些。蹲牆根的人少了,偶爾幾個交頭接耳的,聲音壓得極低,眼神飄忽。陳旭心裏咯噔一下,別是風聲又緊了吧?
他縮在角落,眼睛像探照燈似的掃來掃去,尋找那個幹瘦老頭的身影。可瞅了半天,牆根底下只有幾個生面孔,要麼蔫頭耷腦,要麼賊眉鼠眼,就是不見那老家夥。
陳旭心裏發急,又不能大聲問。他裝作閒逛,慢慢挪到一個賣針線的老太太攤前,蹲下身,拿起個頂針擺弄,壓低聲音:“嬸子,跟您打聽個事兒,見着前兒常在這蹲着、瘦幹瘦幹那個老爺子沒?”
老太太撩起眼皮瞅他一眼,又迅速低下,手裏拿着鞋底,聲音含混不清:“不認得,俺啥也沒看見。”
這態度,明擺着是知道但不肯說。陳旭沒法,從兜裏摸出最後幾分錢,買了她一綹最便宜的黑線,把錢遞過去時,小聲補充了一句:“嬸子,俺就打聽個人,不急事。”
老太太飛快地收了錢,把線塞給他,嘴唇幾乎沒動,吐出幾個字:“河沿,老柳樹底下。”
陳旭心裏一喜,道了聲謝,起身就走。河沿老柳樹,那是黑市更隱蔽的一個碰頭點,看來老頭今天確實在,只是換地方了。
縣城邊上有條臭水河,冬天水小,露出污濁的河床。一棵歪脖子老柳樹孤零零立在河岸上,光禿禿的枝條耷拉着。陳旭趕到時,果然看見那幹瘦老頭裹着件破棉襖,抄着手,靠在柳樹杆上,像是在打盹,帽檐壓得低低的。
陳旭左右看看沒人,走了過去,還沒開口,老頭眼睛沒睜,卻先出了聲:“後生,又是你。咋的,還有硬貨出手?”
陳旭在他旁邊蹲下,也學着抄起手,看着結冰的河面:“老爺子,這次不是出貨,是想托您辦點事。”
老頭這才掀開點帽檐,斜睨着他:“啥事?”
“想弄張……介紹信。”陳旭聲音壓得極低,“去南邊的。”
老頭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像針一樣扎在陳旭臉上:“介紹信?去哪兒的?幹啥用?”
“就去……廣東那邊,探親。”陳旭早就想好了說辭,“我有個表姐嫁那邊了,家裏老人病重,想去看最後一眼。”
“探親?”老頭嗤笑一聲,顯然不信,“這節骨眼上,往南邊跑?後生,你當俺是老糊塗?說實話!”
陳旭知道瞞不過這老油條,心一橫,半真半假地說:“老爺子,不瞞您說,是……是幫個朋友。她家裏逼她嫁個瘸子,她不願意,想跑南邊廠子裏做工去。您老行行好,給指條明路,價錢好商量。”
這個理由比“探親”可信點,這年頭逃婚的姑娘不是沒有。老頭盯着陳旭看了半晌,像是在掂量他話裏的真假。
“介紹信……不好弄。”老頭慢悠悠地說,重新拉下帽檐,“尤其是往南邊的,查得嚴。這可不是幾分錢一張的糧票。”
“您開個價。”陳旭直接問。
老頭伸出三根手指頭,在破棉襖袖口外晃了晃。
“三塊?”陳旭問。
“三十。”老頭吐出兩個字。
陳旭倒吸一口涼氣!三十塊!這老家夥真敢開口!他全身家當也就剩三十多了!
“老爺子,這……這也太貴了!一張紙……”陳旭試圖講價。
“嫌貴?”老頭打斷他,“嫌貴就別弄!俺還嫌風險大呢!這玩意兒抓住了,可是僞造公文,比你那投機倒把罪過還大!愛要不要!”
陳旭咬着後槽牙,心裏飛快算計。三十塊,幾乎是他的全部本錢。給了,沈月清或許能有一條生路,但他自己就真成窮光蛋了,家裏的困境立馬打回原形。不過,沈月清被抓,他也得跟着玩玩。
媽的!這狗日的老天爺,淨出難題!
“行!三十就三十!”陳旭幾乎是咬着牙答應下來,“但得要真的!至少看起來得像真的!啥時候能拿到?”
見陳旭答應得痛快,老頭態度好了點:“明天這個時候,還這兒。帶錢來。記住,只能你一個人來。”
“成!”陳旭點頭,又趕緊問,“老爺子,再跟您打聽個事兒,去廣東……咋走方便?火車票好買不?”
老頭古怪地笑了笑:“火車?你有介紹信也沒用,那得單位證明!想偷偷走,得坐汽車,倒好幾趟,遭罪着呢!而且路上查得也嚴。”
陳旭的心又沉了下去。光有介紹信還不行,路上盤查怎麼辦?
“就沒……沒別的法子了?”他不甘心地問。
老頭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股神秘感:“後生,看你也是個敢折騰的。俺倒是知道一條路,不過……更費錢。”
“啥路?”
“有跑長途的貨車司機,偶爾……捎帶個把人。”老頭的聲音幾乎細不可聞,“給足錢,能把人塞貨堆裏,直接拉到地方。就是……受點罪,風險也大。”
禍車!偷渡!陳旭心髒狂跳!這路子太野了!但聽起來,好像比坐公共汽車被查到的風險小點?
“這……得多少錢?”他聲音發幹。
老頭又伸出兩根手指:“介紹信三十,這路費,另算,這個數。”
“二十?”
“二百。”老頭吐出兩個字,像扔下兩顆炸彈。
陳旭眼前一黑,差點栽河裏去!二百!把他賣了也湊不出二百塊!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老頭看着他那副如遭雷擊的樣子,嘿嘿笑了:“咋樣?後生,還弄不?”
陳旭癱坐在冰冷的河岸上,渾身發涼。介紹信三十,路費二百,再加上沈月清路上吃喝,沒有二百五十塊,根本下不來!他上哪去弄這筆巨款?
賣血?賣十次也不夠!把那兩張剩下的票賣了?自行車票或許能賣個八九十,工業券便宜點,加起來能有一百多,可還是不夠!而且短時間內出手這麼扎眼的東西,風險太大!
絕望,像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陳旭。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樣子,老頭似乎也有點不忍,嘆了口氣:“後生,不是俺不幫你,是這世道就這樣。沒那金剛鑽,就別攬瓷器活。你那朋友……聽天由命吧。”
說完,老頭重新裹緊棉襖,抄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留下陳旭一個人,對着冰冷的河水發呆。
怎麼辦?怎麼辦?
把沈月清交出去?他做不到。
眼睜睜看她等死?他也做不到。
可是二百五十塊!這簡直是個天文數字!把他拆零碎了也湊不齊!
他在河岸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腳凍得麻木。日頭偏西,寒風更刺骨了。
不能放棄!一定還有辦法!
陳旭猛地站起來,因爲起得太急,眼前一陣發黑。他扶着老柳樹,喘着粗氣。
錢!必須盡快弄到一大筆錢!
靠倒騰山貨,猴年馬月才能湊夠?
必須幹一票大的!必須冒險!
可是,冒什麼險?有什麼門路能快速搞到二百塊錢?
他腦子裏飛快地閃過黑市上見過的各種交易:糧票、布票、工業券、手表、半導體……還有什麼?對!藥材!他好像聽人說過,年份久的野生山參、靈芝,在黑市能賣出天價!
河口子村後面就是大山!也許……山裏就有寶貝?
這個念頭,像野草一樣在他心裏瘋長起來。
對!進山!碰碰運氣!
雖然危險,但這是目前唯一可以快速弄到錢的路子!
他看了一眼西沉的日頭,心裏有了決斷。明天,進山!找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