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寒意卻浸透骨髓。
謝清辭維持着面向牆壁的睡姿，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抑到微不可聞。背後那道冰冷的視線如同實質的刀鋒，刮過他的後頸、肩胛、腰線……每一寸被錦被覆蓋的輪廓似乎都在被細細審視、丈量。
蕭辰！
他怎麼敢！怎麼敢在雲霓師尊剛剛離開後，就如此肆無忌憚地潛入她的居所？！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謝清辭的心髒，幾乎讓他窒息。他全身的肌肉都緊繃到了極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依靠着刺痛來維持最後的清醒和僞裝。
他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在他身上徘徊了足足十息，充滿了探究、懷疑，還有一種……近乎狩獵般的興味。最終，那視線緩緩移開，如同潮水般退去，伴隨着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以及窗櫺極其細微的顫動。
人走了。
直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壓迫感徹底消失，謝清辭才如同瀕死的魚般，猛地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他蜷縮起來，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不是錯覺！蕭辰絕對在懷疑他！而且懷疑的程度遠超他的想象！否則絕不會冒着觸怒雲霓長老的風險，深夜潛入探查！
他到底看出了什麼？是之前靈霧泉邊那瞬間的靈力接觸露出了馬腳？還是他男扮女裝在某些細節上終究存在無法完全掩蓋的破綻？又或者，僅僅是執法堂之人的多疑本性，和他那該死的“僞·先天魅體”引來的過度關注？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翻滾，每一個都指向更糟糕的結局。
【警告：檢測到宿主精神遭受強烈沖擊，處於極度應激狀態。目標“蕭辰”威脅等級提升至“高危”。建議宿主盡快提升實力或獲取更強隱匿手段。】
系統的提示音冰冷而及時，卻無法帶來絲毫安慰。
提升實力？談何容易！在雲霓師尊和蕭辰的雙重注視下，他連正常修煉都步履維艱！獲取隱匿手段？那500生存點和隨機道具的任務獎勵如同鏡花水月，百花論道大會就是鬼門關！
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感，混合着巨大的壓力，幾乎要將他壓垮。
不行！不能放棄！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眼神在黑暗中閃爍着狼一般狠厲的光芒。蕭辰的窺視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碎了他心底那絲“慢慢苟下去”的僥幸。
必須更快地“恢復”！必須盡快獲得一定程度的力量，哪怕只是多一分自保的能力！必須在論道大會之前，找到破局的關鍵！
他不再刻意壓制混沌道體的自愈能力，甚至開始主動引導那些被僞裝掩蓋的、精純的混沌靈力，小心翼翼地滋養着受損的經脈。同時，他更加瘋狂地練習【能量模擬與僞裝】，不僅要模擬蘇婉的水系靈力，更開始嚐試模擬雲霓師尊那日留下的、帶着一絲凜冽氣息的雷系靈力殘韻。
這個過程痛苦而艱難。模擬更高階的能量，對精神力的消耗是巨大的。好幾次他都因爲精神力透支而頭痛欲裂，眼前發黑。但他咬着牙堅持了下來，將每一次模擬都當作生死攸關的演練。
第二天，當蘇婉端着藥碗進來時，敏銳地察覺到謝清辭的氣息似乎比昨日強了一絲，雖然依舊微弱，但那種死氣沉沉的感覺減輕了不少。
“師妹，今日氣色似乎好些了？”蘇婉驚喜地道，連忙上前替他診脈。
謝清辭任由她探查，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着一絲虛弱的欣喜：“許是師尊的丹藥起效了，昨夜感覺經脈間的滯澀感減輕了些，吸納靈氣的速度也快了一點點。”
他刻意將恢復的速度控制在一個“合理”的範圍內，既顯示出混沌道體的不凡，又不至於快到引人懷疑。
蘇婉仔細探查了一番，果然感覺到他經脈的損傷在緩慢修復，靈力雖然依舊微弱，但比之前凝實了一絲，不再那麼渙散。她由衷地爲他感到高興：“太好了！看來混沌道體果然玄妙！照此下去，想必不出半月，師妹便能下床行走了。”
“希望能趕上論道大會，哪怕只是去見識一番，也不負師尊和師姐的期望。”謝清辭低聲道，眼神中流露出適度的期待與不安。
蘇婉看着他這副努力又帶着點怯懦的樣子，心中軟成一片，安慰道：“師妹定能如願的。”
然而，謝清辭“恢復加速”的消息，顯然也傳到了雲霓長老耳中。
當日下午，雲霓長老再次駕臨聽雨軒。這一次，她的探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都要深入。
那強橫的神識如同無形的觸手，幾乎要鑽進謝清辭的每一寸經脈，每一個穴竅。謝清辭全力運轉僞裝，將混沌道體的本能反應壓制到最低，同時模擬出水系靈力在修復經脈時產生的、正常的生機與流動。
他甚至冒險，在雲霓長老的神識掃過丹田氣海時，極其隱晦地模擬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僞·先天魅體”的奇異波動，但這波動顯得十分黯淡且不穩定，仿佛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他這是在賭。賭雲霓長老更看重他“混沌道體”的潛力，而非那暫時陷入“沉寂”的“先天魅體”。
果然，雲霓長老的眉頭先是舒展開，隨即又微微蹙起。
“道體本源確在復蘇，恢復速度尚可。”她收回神識，語氣平淡，“只是那‘先天魅體’……似乎因這次反噬受損頗重，氣息晦暗不明。”
謝清辭心中稍定，連忙順着說道：“弟子也感覺，對那‘魅體’之力的感應變得極其模糊，難以調動分毫。或許……是福非禍？”他抬起眼，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雲霓長老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半晌，她才緩緩開口：“福禍相依，難以定論。‘先天魅體’乃萬載難逢之機緣，就此沉寂，未免可惜。待你傷勢痊愈，或可嚐試以混沌道體之本源，重新溫養激發。”
謝清辭心頭一緊，面上卻恭敬應道：“是，弟子謹記師尊教誨。”
他聽出了雲霓長老話語中的不容置疑。她並未放棄對“先天魅體”的期待，甚至可能已經在規劃如何利用混沌道體來“修復”和“強化”它。這對他而言，絕非好消息。
雲霓長老離開後，謝清辭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與這些高階修士周旋，每一步都耗盡心力和演技。
然而，危機並未給他喘息之機。
就在他“傷勢”持續“好轉”，修爲也借着混沌道體自行吸納靈氣的特性，悄悄恢復到煉氣三層中期時，一個更壞的消息，通過趙靈兒咋咋呼呼的嘴傳到了他耳中。
“謝師妹！不好了不好了！”趙靈兒一陣風似的沖進聽雨軒，小臉上滿是焦急和憤懣。
“靈兒，何事如此驚慌？莫要驚擾了師妹休養。”緊隨其後的蘇婉輕聲斥道，但她的眉宇間也籠罩着一層憂色。
“師姐，是真的出大事了！”趙靈兒跺了跺腳，看向謝清辭，“謝師妹，我剛剛從執法堂那邊的師兄那裏聽說，那個蕭辰！他……他向宗主和長老會遞交了呈報，說……說混沌道體幹系重大，爲防魔道覬覦或功法再次異動，提議將身負道體者……置於執法堂的‘保護性監管’之下！”
轟隆！
如同晴天霹靂，在謝清辭腦海中炸響！
保護性監管？！
說得冠冕堂皇，實則與囚禁何異？！一旦落入執法堂，落入蕭辰手中，他還有何秘密可言？！恐怕不出半日，他這男兒身就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到時候，等待他的將是比死亡更淒慘的下場！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白，連僞裝都險些維持不住。
“此……此事當真？”他的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
蘇婉的臉色也十分難看，她點了點頭，證實了這個消息：“確有此事。蕭師兄的呈報已經遞上，據說……據說幾位長老態度曖昧，並未直接駁回。”
連長老們都態度曖昧？！
謝清辭的心沉入了谷底。是了，混沌道體太過驚人，合歡宗高層既想充分利用，又怕無法掌控，蕭辰的提議，正好迎合了部分人“牢牢控制”的心思！
“他憑什麼！”趙靈兒氣憤道，“謝師妹是雲霓師叔的親傳弟子！憑什麼要他們執法堂來監管！這分明是……”
她話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這分明是蕭辰借題發揮，要麼是爲了搶奪天才弟子，要麼就是……他真的發現了什麼，想要將謝清辭控制在手心裏，慢慢炮制！
“師尊……師尊她可知曉？”謝清辭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看向蘇婉。
蘇婉嘆了口氣：“師尊自然知曉，並且當場便駁斥了蕭師兄的提議。但……執法堂地位特殊，蕭師兄又是核心弟子中的翹楚，他的提議，宗主和長老會不得不慎重考慮。師尊她……正在爲此事周旋。”
連雲霓師尊都無法直接壓下此事？！
謝清辭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本以爲雲霓師尊是他最大的保護和靠山，現在看來，在這合歡宗內，即便是長老，也並非能一手遮天！
百花論道大會還沒到，致命的危機卻已提前降臨！
蕭辰這一手，簡直是釜底抽薪！將他逼到了絕境！
如果他不能盡快證明自己的“價值”和“可控”，如果他不能展現出足以讓宗門高層無視蕭辰提議的潛力和實力，那麼等待他的，就是萬劫不復！
壓力如同實質的巨石，轟然壓下。
但同時，一股被逼到絕境的狠厲，也在他心底瘋狂滋生。
他抬起頭，看向蘇婉和趙靈兒，眼中原本的怯懦和迷茫被一種決絕的光芒所取代。
“蘇師姐，趙師姐。”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我的傷……感覺已無大礙。從明日起，我想……開始恢復修煉。”
蘇婉和趙靈兒都愣住了，看着他蒼白臉上那抹異樣的潮紅和眼中的執拗，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師妹，你的身體……”蘇婉擔憂地道。
“我必須盡快好起來。”謝清辭打斷她，目光灼灼，“我不能……坐以待斃。”
他不能等到論道大會了。他必須現在就“好”起來，必須盡快擁有至少能在台面上站穩腳跟的修爲，必須讓雲霓師尊，讓那些態度曖昧的長老看到，他謝清辭，值得他們力保！而不是一個需要被“監管”起來的、不穩定的危險品！
蕭辰，你想把我關起來？
那就看看，到底是誰，先撐不住這盤棋！
謝清辭的指尖，深深陷入柔軟的錦被中，骨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一場關乎生死存亡的、與時間的賽跑，就此拉開序幕。而賭注，是他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