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街燈在潮溼的柏油路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兩人一前一後,腳步聲幾乎重疊,最終在一棟略顯老舊的公寓樓前停下。
楊清言如同幽靈般無聲尾隨,在寧秋水踏上三樓的瞬間,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鑰匙插入鎖孔的金屬聲清脆響起,門縫中泄出一線蒼白的光——
就是現在。
楊清言心中默念:“砸瓦魯多!”
刹那間,世界陷入凝滯。飄浮的塵埃靜止在空中,寧秋水抬手的動作定格成雕塑。
楊清言閒庭信步般跨入門內,甚至順手從茶幾上撈起玻璃杯,慢條斯理地倒了半杯水。
他慵懶地陷進沙發,翹起二郎腿,指尖輕輕一彈——
時間恢復流動。
“啪!” 燈光驟然亮起。
寧秋水剛鬆開領口,抬眼便對上了沙發上的人影。
“啊!!” 向來冷峻的他竟驚得後退半步,耳根瞬間漲紅,連手中的鑰匙串都“譁啦”掉在了地上。
楊清言晃了晃水杯,冰塊叮當作響。
“Surprise~” 他笑得像只偷腥的貓,“你家沙發還挺舒服。”
“你——!” 寧秋水瞳孔地震,手指無意識攥緊門框,“怎麼進來的?!” 他的目光飛速掃向緊閉的窗戶和完好無損的門鎖,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都說是朋友了,借住幾晚不過分吧?” 楊清言歪頭,故意拖長聲調,“難道你要眼睜睜看着我這個——” 他撩了撩額前碎發,“——絕世美男子露宿街頭?”
寧秋水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人頂着張能出道偶像的臉,說出的台詞卻厚顏無恥到令人發指。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確認了兩件事:
第一,自己沒瘋;
第二,這家夥真他媽會暫停時間。
然而,盡管內心可能並非如此,但自己卻不得不佯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這種僞裝並非易事,需要時刻保持警惕,不能讓真實的情感或想法流露出來。
楊清言見寧秋水如同寒潭古井般沉默,毫無波瀾,心底的小鼓敲得更急了。
他幹脆整個上半身傾向寧秋水,臉上堆起堪稱燦爛的笑容,甚至帶了點諂媚,繼續軟磨硬泡:“哥,寧哥!信我,我這人特別特別好處!像陽光一樣沒負擔,平時保準安靜如雞,絕不對你造成一絲兒幹擾!而且你看,”
他挺直腰板,試圖顯得威武,“我這實力可是杠杠的,以後你要真遇上啥事兒,兄弟我絕對沖在前頭給你當人肉盾牌!包你安全無虞!”
寧秋水的目光宛如實質的冷刃,緩慢地從楊清言刻意挺起的胸膛遊弋到他寫滿期待的臉上,那眉頭鎖得更緊,幾乎能夾死蒼蠅。
他的聲音如同摻了冰碴子,冷冷響起:“憑你這一面之詞?我怎知你是不是自帶麻煩體質?若是你那些‘前塵舊怨’循着味兒追上門來,擾了我的清淨,或是帶來不必要的……血光之災,我豈不是無端被拖下水?這筆賬,不劃算。”
作爲一個習慣獨行於暗影的殺手,最厭惡的就是不受控的變數和潛在的連鎖反應。
楊清言一聽,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動作幅度大得差點把自己咳着:“哎喲我的親哥!我發誓!絕對、絕對沒有!我保證像團影子一樣安安靜靜,就借您這風水寶地歇個幾天腳!這地板都比我住處強百倍了!等我找着新窩,立馬圓潤地滾蛋!絕對不留一絲痕跡!”
他眼珠子一轉,補充道:“再說了,就憑我這身本事,真要有哪個不長眼的找上門?”
他嘿嘿一笑,做了個誇張的“打飛”手勢,“分分鍾打得他們滿地找牙、屁滾尿流,半點火星子都濺不到咱家屋檐下!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寧秋水那雙沉靜的眸子在楊清言臉上停頓了幾息,銳利得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到內裏。
空氣似乎都凝滯了。
最終,他幾不可查地吸了半口氣——像是在極力忍耐某種沖動。
他移開視線,聲音依舊冷淡,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行。容你暫住。”
在楊清言喜色浮上眉梢之前,他又立刻甩出冰錐般的條件:“但規矩立在此處,犯一條,後果自負:其一,閒雜人等,一律嚴禁踏入此地,擅帶者滾。其二,此地,非喧譁之地。吵嚷者,滾。”
每個字都淬着寒氣,清晰明了地劃下不可逾越的紅線。
楊清言聞言,立馬化身啄木鳥,腦袋點得飛快,幾乎要甩出殘影:“明白明白!完全明白!寧哥你放心,我對燈發誓,絕對嚴格遵守組織紀律!一絲不苟!半毫不多!你就安安穩穩把心揣回肚子裏頭去!”
他誇張地比劃着放心的動作,末了又忍不住補充,“有兄弟我這尊‘門神’鎮着,別說仇家,連只不懂事的蚊子都不敢溜進來嗡嗡!”
寧秋水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樣子,終究是再找不出拒絕的理由。
他幾乎是微不可聞地從鼻腔裏哼出一絲無奈的濁氣:“……就幾日。到時自行離去。”
那語氣裏混雜着妥協、疲憊,以及對未來幾天清淨與否的深刻懷疑。
楊清言簡直像屁股安了彈簧,“噌”地一下蹦了起來,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差點手舞足蹈:“太好了!!!寧哥!寧哥你真是大好人!大大的好人!當代活菩薩!救命恩人!”
他激動得甚至想撲上去擁抱對方表達感激,但看到寧秋水瞬間凌厲的、能剜掉他一層皮的眼神,頓時僵住,連忙改成了九十度鞠躬,“謝謝寧哥!大恩不言謝,兄弟記一輩子!”
就連楊清言自己那顆跳脫的心都猛地頓了一拍,狂喜中夾雜着濃濃的不敢置信: 這就成了?!
這發展完全脫軌了啊喂!他腦子有點懵。
按原著劇本走,寧秋水不該是那個三尺之內生靈勿近、心硬似鐵、拒絕一切搭訕綁定的高冷酷帥殺手嗎?
他預想的可是至少得經歷三天五夜的“攻堅戰”!
怎麼現在真人一碰面……雖然也冷,也硬,但這底子……好像、似乎、大約……有點好說話的反常呢?
這劇本它不對頭啊!
其實,寧秋水心中波瀾不興,只餘一絲早知如此的淡漠和近乎於無的煩躁。
他隔着衣袖,指腹下意識摩挲了下腕間冰冷的器物輪廓: 純粹浪費時間。
繼續耗下去,不過是聽他翻來覆去車軲轆話轟炸。
聒噪。
與其在此消磨無意義的精力,不如早些應下,關起門來落個耳根清淨。
至於監視……他瞥了眼牆角毫不起眼的某個位置。
罷了,他倒要看看,這憑空掉下來、熱情得可疑的小子,能在眼皮子底下翻出什麼花樣。
若真惹出禍端……一絲冷厲的寒光在他眸底轉瞬即逝。
不過多處理一次“麻煩”而已。
寧秋水不再看歡天喜地的楊清言,徑直轉身走向那扇厚重的、隔絕喧囂的臥室門,只留下一句毫無溫度的叮囑和一道隔絕了所有陽光的冰冷背影。
“記住你的話。保持安靜。”
話音落下的瞬間,厚重的門無聲地在他身後閉合,將外面那個仿佛自帶陽光噪音的生命體徹底隔絕在外。
門內瞬間陷入一片近乎絕對的寂靜,只有窗外微弱的光線斜斜切入,照亮空氣中細小的微塵,無聲浮動。
寧秋水倚在冰涼的門扉內側,閉目凝神,感知着門外那個笨拙壓抑卻依然存在的活力氣息移動到了門邊的某個角落,似乎也努力想要安靜下來。
空氣中殘留的陌生氣息讓他眉頭微蹙,如同領地被迫闖入異類的猛獸。
幾息之後,他無聲移動到陰影最濃重的角落,像一滴墨跡融入了黑暗。
指尖習慣性地觸碰到腰間釘槍的冰冷質感,才真正鬆弛下繃緊的神經。
雖然這東西……
短暫的外界紛擾消失,剩下的只有熟悉的、屬於殺手的絕對掌控感。
他開始在腦中快速過濾今天接收到的外界信息和明天的行程任務,將那個聒噪的闖入者連同隨之而來的微小變量,一起歸檔到了“待觀察處理”的角落。
房間恢復成了那座空寂的堡壘,連呼吸聲都消弭無蹤。
門外,楊清言靠着門板滑坐到冰涼的走廊地面上,咧着嘴傻樂,無聲地揮拳慶祝:耶!搞定!……就是這門板怎麼感覺像冰窖一樣凍骨頭?
嘖,高冷殺手的地盤,連空氣都比別處冷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