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澄聽着，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陳佳怡。
“陳醫生。”
“如果切一顆痣，像我手心裏這種，需要住院嗎？”周景澄舉起手，指着那顆痣。
陳佳怡驚呆了。
真的是驚呆了，她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周景澄會在這個時候這個場合問她這顆痣。
這是在對她昨晚陰陽叫他“周主任”的報復嗎？
“不用，門診手術，一般30分鍾，觀察沒事就可以回家了。”陳佳怡自己也沒察覺，她說話的態度又回到了那次門診，開始不耐煩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又開始煩躁了，一提到痣就煩躁。
周景澄微微點了點頭，表示聽到了。
隨即把手一收，目光一轉，停在護士站後的白板上。
【特需1/掌心痣3mm/待手術】
大家跟着他的目光，都看到了這個手術安排。
“既然不需要住院……”周景澄腳踢了踢，似笑非笑的看向她。
！！！
“周主任，這個情況是個例。”
“如果病人有特殊要求，強烈要求住院，我們正好也有空餘病房的情況下，也會尊重患者意願安排住院的。”王主任突然主動解釋道。
周景澄臉上瞧不出什麼情緒，只若有所思地點了下頭。
“原來是這樣。”他語氣淡得聽不出波瀾，像是純粹搞懂了流程，“尊重患者意願，挺好。”
他抬眼，目光掠過額角冒汗的王主任，最後停在陳佳怡臉上，“我還以爲我也要住特需病房切痣。”
陳佳怡快宕機的大腦，突然重啓了，“周主任要是有特殊需求，也可以住特需的。”
完全把他當做昨晚讓她執行作息規定的老公周主任。
這回王主任額角冒的汗真流了下來，他千算萬算，萬萬沒有算到平時特別好拿捏的陳佳怡，居然會這麼說話。
巡查組裏那位一直沒怎麼開口的成員，目光在周景澄和她之間微妙地打了個轉，末了，只清了清嗓子：“行了，特需病房的情況我們大致了解了。麻煩王主任和陳醫生了。”
王主任如蒙大赦，趕緊順着台階下：“應該的應該的！領導們這邊請，我們去下一個點看看？我們科的實驗室也很有特色……”
說完，滿臉堆笑地跟在領導身後，腰都快彎成直角。
王主任送走巡查組，臉上的諂笑還沒完全收起來，一轉身，臉就黑得像鍋底。
他直奔醫生辦公室，根本不在乎有多少雙眼睛看着，他胸口那股邪火憋了一路了，現在必須發泄出來。
他幾乎是指着陳佳怡的鼻子，
“陳佳怡！你剛才到底在幹什麼？！”
這一聲吼，本來其他醫生還想假裝幹活不參與進去，這下不得不抬頭看。
“我讓你在領導面前好好表現，是讓你去逞能、去頂嘴的嗎？啊？”
王主任唾沫星子橫飛，“周主任要有特殊需求？這種話也是你能說的？”
“你這是在諷刺誰？諷刺周主任還是諷刺我們科室？”
“還是以爲自己是周主任的老婆？”
“......”
“領導說什麼、問什麼，自然有他的道理！你的任務就是配合！微笑！說是，不會說就閉嘴！誰讓你自由發揮的？”
“我......”一瞬間，所有人都看着她，像是她一個人把整個科室出賣了。
“我什麼我？”
“我千叮萬囑，讓你多看多聽少說話！結果呢？一句比一句雷人！”
“你知不知道，就因爲你那幾句不過腦子的話，可能會給科室帶來多大的麻煩？”
“要是影響了這次巡查結果，你擔得起嗎？”
陳佳怡覺得她現在的確是應該少說話，不回話，不然王主任更來勁。
王主任看她這副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寫一份深刻檢查！明天一早放我桌上！好好反省一下你的態度和立場！真不知道以前溫主任看中你什麼？”
*
等同事們一個個假裝忙碌，低下頭不再看她時，她才挪開腳步，走向洗手間。
小唐溜了進來，眼睛跟探照燈似的掃了一圈，確定沒別人，立刻湊到陳佳怡旁邊的洗手台，壓着嗓子，聲音裏是按捺不住的八卦的雞凍。
“陳老師！你沒事吧？王老大是不是更年期提前啊，火氣這麼大……”
她話沒說完，自己先拐了彎，
“陳老師，今天那個巡查組的周主任，是不是就是上次來門診切痣的那個一米八大高個？”
“記不得了，每天病人那麼多。”
“哎呀，就是上周的事，你怎麼會不記得？”小唐擠眉弄眼，語氣帶着掩不住的興奮
“他不是說要回去請示老婆嘛？我還加了他微信呢！”
說着，她掏出手機，找到【病-180請示老婆】，那個微信頭像是一張藍色大海的風景圖，朋友圈空空如也。
陳佳怡瞥了眼小唐手機，這個備注也真的無敵無語到想讓人翻白眼。
小唐手肘輕輕頂了頂她，“切，裝什麼神秘……”
“你說他上次來，是不是微服私訪啊？”
“我就覺得，上次來門診就是暗訪，這次就是明查。”小唐自顧自的分析。
“陳老師，你看，他今天提問的時候，好像就是沖着你來的吧？”
“你想多了，我只是一個小醫生，說白了就是醫療圈幹活的牛馬。”
她話音還沒完全落下，手機震動了兩下。
陳佳怡感覺不是好事，有點不耐煩地劃開屏幕。
【老周】：“幾點下班？”
陳佳怡並不想別人知道太多關於周景澄的事，所以微信備注特意改成老周掩人耳目。
昨晚的氣還沒散，今天又因爲他莫名其妙挨了主任的罵，哪有心情理他？
她直接按熄了屏幕，已讀，不回。
把手機塞回口袋，她擰開水龍頭，假裝洗手。
可水聲還沒蓋住心裏的煩躁，手機又不依不饒地震了。
【老周】：“我來接你。”
來接她？
再次狠狠按熄了屏幕。已讀，就是不回。
偏偏，微信提示音又響起，這次不是文字，而是語音來電。
屏幕上那張藍色大海的風景頭像格外刺眼。
小唐順着聲響抬了抬頭。
陳佳怡生怕被看見，幾乎是下意識地一滑接通，背過身壓低聲音：“喂。”
電話那頭，周景澄的聲音沉穩如常，聽不出任何情緒：“幾點下班？”
“……”
她真想當場把人拉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