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門診剛結束，陳佳怡揉着發酸的脖頸正往外走，白大褂口袋裏的手機就震個不停。
她掏出來一看，科室微信群已經炸了鍋。
科主任連着發了三條@全體成員：
【所有人！立刻！馬上！回科室辦公室！有緊急重要任務！速回！】
後面跟着好幾個感嘆號，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火燒眉毛的急勁兒。
“又搞什麼……”她小聲嘀咕了一句，認命地加快腳步，穿過人來人往的門診大廳。
就在經過門診大廳中央時，一大群人赫然堵在前面，擋住了去路。
院長刻意放慢腳步，指着牆上的榮譽牌匾，聲音拔高，滿臉堆笑，像是生怕領導們聽不清。書記緊隨其後，不時點頭應和。
幾個一看就是領導身份的人走在中間，神情不動聲色，卻透着上位者的壓迫感。
陳佳怡下意識地抬眼望去，目光猛地就定住了......
被院領導們如同衆星拱月般圍在正中的那個男人，今天穿的是體制內專屬夾克。
一般人穿上夾克，立馬廳裏廳氣，在他身上端正嚴肅，但不是瀟灑。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微微頷首聽着院長說話，那股子冷峻又疏離的氣場，跟周圍殷勤熱絡的氛圍格格不入。
周景澄！
她幾乎本能地往大廳立柱後一縮，想把自己藏起來。
可偏偏這個時候，周景澄的目光也掃過人群。
兩人的視線，不偏不倚地撞上了。
0.1秒。
周景澄的眼神在她臉上停留了或許只有0.1秒，就像看一個完全陌生的，偶然闖入鏡頭的路人甲，不着痕跡地滑了過去，繼續專注地聽着院長的介紹。
她捏緊了手機，屏着一口氣，低着頭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着從人群邊緣繞了過去。
陳佳怡推開科室辦公室的門，裏面已經黑壓壓地站了一屋子人，氣氛壓抑得嚇人。
她趕緊貓着腰擠到角落裏小唐旁邊站着，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科室主任王主任清了清嗓子，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聲音都拔高了一個調。
“剛接到的緊急通知！紀委巡查組，馬上！立刻！就要到我們科了！現在已經到門診了！”
“都趕緊準備下。”
王主任手指點着桌面，還在思考一個問題，還要派個人來向巡查組介紹下科室情況。
這種活想來都是他直接出面，但是今天情況特殊，不是一般的領導，這個風頭他不想出。
目光像雷達一樣再次掃過全場。
最後，精準地定格在試圖把自己縮進牆縫裏的陳佳怡身上。
“小陳！”他手指一點，“一會兒巡查組來了，就由你作爲代表，向領導介紹我們科的總體情況！”
陳佳怡腦子裏“嗡”一聲，感覺自己像被一道雷劈中了。
抬眼：“主任？”
“我？”
她一直覺得這些應付領導的場合，是另一種專門的技術活，而自己壓根沒天賦。
雖然，但是.......
應付周景澄合和應付領導完全是兩件事。
“主任，我不太合適吧。”陳佳怡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合適！怎麼不合適？這是任務，更是露臉的機會！”王主任語氣一壓，幾步逼近她身邊，笑容裏卻帶着凌厲的逼迫。
“你年輕，形象好，業務能力又突出，還是溫老主任一手帶出來的，你不誰上？”
他這話一出，幾個原本可能還有點想法的老資歷副主任立刻眼觀鼻鼻觀心，不吭聲了。
王主任又湊近半步，壓低了聲音。
“匯報要講究策略！多講成績，多講亮點！不要講困難。 那些拿不準的，可能存在小瑕疵的地方，一概模糊處理！”
“......”陳佳怡點點頭。
“要是領導問了什麼特別刁鑽的問題……”
他頓了頓，眼神意味深長地往自己這邊瞟了一下，“你就往宏觀層面說，說團隊氛圍，說工作態度……就謙虛地說這個問題請我們主任來補充！ ”
“明白了沒？千萬！千萬不能自己瞎回答！”
陳佳怡看着主任那副出了事你可別拉我下水的表情，心裏徹底瓦涼瓦涼了。
這哪是什麼榮譽？
......
“好好......都準備好了。”王主任側身接了個電話。
電梯門打開。
主任馬上上去，“周主任，各位領導，歡迎蒞臨指導！”
接着陪同紀委巡查組邊走邊介紹，語氣殷切，幾乎要把科室所有成績一股腦拋出來。
巡查組的幾位領導神色冷淡，偶爾點頭，更多時候只是沉默地聽着。
院長說到一半，順勢一抬手：“這是我們這個科室的年輕骨幹醫生，陳佳怡醫生，臨床經驗豐富，接下來她來簡單介紹下科室的情況吧。”
骨幹？
陳佳怡今天是第一天知道自己原來還是骨幹，還真是拖周景澄的福。
話音一落，所有視線齊刷刷落到陳佳怡身上，尤其是周景澄，正面看着她。
“大家好，我是皮膚科的陳佳怡”。
“我……我們科室一共有……床位三十張，目前開放二十八張，收主要診療方向包括銀屑病、白癜風等常見慢性皮膚病，以及皮膚腫瘤的手術治療。”
周景澄腳步未停，目光掃過設備。
“嗯。這類設備的日常使用率和維護情況怎麼樣？開機損耗和單次治療的成本核算，科室有做過分析嗎？”
“......”
開機損耗？成本核算？
她一個天天埋頭看病的臨床牛馬，怎麼會知道這個？
這題超綱了。
她下意識地看向科主任。
“周主任您放心！使用率很高，我們都有嚴格的管理制度和使用登記！成本效益分析報告正在完善！”他成功模糊過去，然後立刻指着前方的病房轉移話題。
“領導們請這邊看，這是我們新改造的特需病房，主要是爲了提升患者的就醫體驗……”
他一邊說着，一邊又用眼神示意陳佳怡繼續。
巡查組裏有人開口：“剛才你提到開放率，這麼高的病床使用率，有沒有出現過病人投訴住院難的問題？你們是如何解決的？”
她其實知道，科室一直有患者等床位的情況，但主任交代過不要提困難。
“這個……我們會盡量協調。”
“同時也會加強門診服務，盡量分流病人。”，陳佳怡開始學着主任打太極，回避關鍵問題。
周景澄聽着，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陳佳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