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姜曉蘭坐在了一輛裝滿物資的軍用卡車上。
駕駛室裏除了張股長，還有個年輕的小戰士，好奇地透過車窗打量她。卡車沿着崎嶇的山路前行，時而爬坡，時而涉水，顛簸得像是要把人的五髒六腑都顛出來。
"姑娘，喝口水。"張股長遞給她一個軍用水壺，"還有兩小時才到呢。"
姜曉蘭道謝接過，水壺裏是淡淡的茶水，帶着一股鐵鏽味，但在悶熱的車廂裏格外解渴。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茂密的叢林取代了村莊和農田，偶爾能看到巡邏的士兵和軍事工事。
"張股長，"姜曉蘭小心翼翼地問，"前線...危險嗎？"
老兵的眉頭皺成個"川"字："說不危險是假的。不過最近局勢平穩，小程他們只是例行巡邏。"
正說着，遠處傳來一陣悶雷般的轟鳴。姜曉蘭嚇了一跳，差點打翻水壺。
"別怕，是我們自己的炮。"張股長安慰道，"訓練呢。"
車子又行駛了一個多小時，拐上一條更加隱蔽的小路。路兩旁的樹上系着紅布條，張股長說這是標記安全通道的。空氣越來越潮溼，悶得人透不過氣，姜曉蘭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到了！"張股長突然說。
前方出現了一片隱蔽的營地，十幾頂迷彩帳篷散落在樹林中，若不是有士兵站崗，幾乎看不出這裏駐扎着部隊。卡車在營地入口處停下，哨兵仔細檢查了證件才放行。
"小程他們應該剛巡邏回來，"張股長跳下車，"你去三連的帳篷找找。"
姜曉蘭拎着行李，心跳如鼓。營地裏到處是忙碌的士兵，有人擦槍，有人洗衣服，還有人在空地上練擒拿。看到她這個陌生女子，不少人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三連的帳篷在最裏面，門口掛着塊簡陋的木牌，上面用粉筆寫着"坦克三連"。姜曉蘭深吸一口氣，輕輕敲了敲支撐帳篷的木柱。
"進來！"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
掀開帳篷門簾，裏面是六張簡易行軍床，牆上掛着軍事地圖和訓練計劃。五個光着膀子的士兵圍在一起擦槍，看到她進來，齊刷刷地愣住了。
"我...我找程衛東。"姜曉蘭的聲音有些發抖。
士兵們面面相覷，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兵站起來："程副連長去河邊了，您是...？"
"我是他...他妹妹。"姜曉蘭硬着頭皮繼續撒謊，"家裏有點事..."
"小劉，帶這位同志去河邊！"老兵立刻命令一個年輕士兵。
叫小劉的士兵麻利地套上背心，領着姜曉蘭穿過營地。路上，他不停地偷瞄她，欲言又止。
"怎麼了？"姜曉蘭問。
"沒...沒什麼。"小劉撓撓頭，"就是程副連長從沒提過他有個妹妹..."
姜曉蘭的臉一下子紅了，好在天色已晚，看不真切。穿過一片竹林，耳邊傳來譁譁的水聲。小劉指了指前方："就在那兒，我不方便過去了。"
順着指引，姜曉蘭獨自走向河邊。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岸邊的大石頭上放着疊得整整齊齊的軍裝，河裏有個模糊的人影正在洗澡。
姜曉蘭停下腳步，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胸膛。那個背對着她的人影，肩膀寬闊，腰背精壯，麥色的皮膚上水珠滾落，在夕陽下閃閃發光。即使看不清臉，她也一眼認出了那是程衛東。
"程..."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河裏的人似乎感應到什麼，突然轉過身來。水花四濺中，兩人的目光隔空相遇。程衛東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抹了把臉上的水。
"曉蘭？!"
這一聲呼喚讓姜曉蘭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她放下行李，不顧一切地沖向河邊。程衛東也慌忙上岸，隨手抓起軍裝套在身上，但還沒系好扣子，姜曉蘭就已經撲進了他懷裏。
溼漉漉的軍裝立刻浸透了她的前襟，程衛東的心跳聲透過胸膛傳來，又快又重。他的手臂僵硬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環住她的肩膀。
"真的是你..."他的聲音有些發抖，"我不是在做夢吧？"
姜曉蘭抬起頭，這才發現程衛東瘦了不少，臉頰凹陷，眼下掛着濃重的青黑，只有那雙眼睛依然明亮如星。她伸手摸了摸他眉骨上的疤痕，確認這是真實的，不是夢境。
"你怎麼來了？"程衛東握住她的手，"店裏出事了？"
姜曉蘭搖搖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我就是想看看你..."
程衛東的眼神一下子柔軟下來。他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手指粗糙卻溫柔："傻丫頭，這麼遠的路..."
"我擔心你。"姜曉蘭抽噎着說，"信上說服役期延長，我怕..."
程衛東突然把她摟得更緊，下巴抵在她頭頂："我沒事，真的。就是常規巡邏，沒什麼危險。"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融合在一起。河水的譁譁聲和遠處的鳥鳴交織成柔和的背景音，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你身上怎麼有血？"程衛東突然注意到她衣襟上的血跡，緊張地問。
姜曉蘭這才想起路上的意外，簡單解釋了一下。程衛東聽後又是心疼又是後怕，拉着她上下檢查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姜曉蘭破涕爲笑，"就是衣服髒了。"
程衛東長舒一口氣，突然板起臉："姜曉蘭，你太冒險了！萬一路上出事怎麼辦？萬一找不到我怎麼辦？萬一..."
他的話沒能說完，因爲姜曉蘭踮起腳尖，用一個生澀的吻堵住了他的嘴。這個吻很輕，很快，像蜻蜓點水，卻讓程衛東整個人僵在原地。
"我...我就是想確認你平安。"姜曉蘭紅着臉退開，"現在看到了，我明天就回去..."
程衛東的眼神變得深邃，他一把拉回姜曉蘭，這次是他主動吻了上去。不同於她的青澀，這個吻熱烈而堅定，帶着南疆陽光的溫度和河水的清新，還有三個月來積攢的思念。姜曉蘭閉上眼睛，手指緊緊抓住他溼漉漉的衣襟，仿佛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咳咳..."
一陣刻意的咳嗽聲從竹林方向傳來。兩人慌忙分開，只見小劉背對着他們，大聲喊："副連長！開飯了！連長說...呃...讓你帶...帶家屬一起去！"
程衛東的耳朵紅得滴血，但還是鎮定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他轉向姜曉蘭，眼中滿是柔情："餓了吧？我們這兒的夥食可比不上你的手藝。"
晚飯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進行。幾十號士兵圍坐成圈，中間架着口大鍋，裏面煮着土豆燉肉。姜曉蘭被安排在連長旁邊，享受"家屬"的特殊待遇。程衛東則被戰友們起哄，灌了好幾杯白酒。
"弟妹啊，"滿臉胡茬的連長拍着姜曉蘭的肩，"小程可是個好兵，你眼光不錯！"
姜曉蘭羞得滿臉通紅，低頭扒飯。程衛東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溫暖而有力。
飯後，連長特批程衛東可以離營一晚，帶姜曉蘭去附近的鎮上住宿。兩人並肩走在鄉間小路上，月光如水，蟲鳴陣陣。
"店裏怎麼樣？"程衛東問。
"挺好的，"姜曉蘭靠在他肩上，"小梅很能幹，生意比你在時還好。"
"周志強沒再找麻煩吧？"
"找了，但沒得逞。"姜曉蘭得意地說，"小梅用你教的防身術嚇跑了他派來搗亂的小混混。"
程衛東輕笑出聲："這丫頭..."
"對了，"姜曉蘭從行李裏掏出個玻璃瓶，"新做的辣椒醬，加了點特殊香料。"
程衛東接過瓶子，擰開蓋子聞了聞："真香！"他忽然想起什麼，"信上說你要教我配方？"
"等你回去就教。"姜曉蘭笑着說，"還有包餃子、擀面條..."
程衛東突然停下腳步，認真地看着她："曉蘭，我可能還要在這邊待兩個月。"
"我知道。"
"會很辛苦。"
"我不怕。"
月光下，程衛東的眼睛亮得驚人。他輕輕捧起姜曉蘭的臉："等我回去，我們...結婚好不好？"
這句話像一塊糖，在姜曉蘭心裏慢慢化開。她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從脖子上取下一條紅繩，上面系着個小布包。
"這是我媽媽留給我的護身符，"她踮起腳尖，把紅繩戴在程衛東脖子上，"現在給你。等你平安回來，我再回答你的問題。"
程衛東握着小布包，鄭重地點頭："一言爲定。"
鎮上的招待所簡陋但幹淨。程衛東把姜曉蘭送到房間門口，兩人依依不舍地道別。
"明天我送你上車，"程衛東揉了揉她的頭發，"路上小心。"
姜曉蘭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麼："差點忘了！"她從行李裏掏出一個油紙包，"給你帶的韭菜盒子，路上做的，可能有點涼了..."
程衛東接過油紙包，眼眶突然紅了。他一把將姜曉蘭摟進懷裏，聲音沙啞："謝謝你來找我。"
第二天一早，程衛東穿着筆挺的軍裝來送行。在開往火車站的拖拉機上，他一直緊緊握着姜曉蘭的手，仿佛要把這觸感銘記於心。
站台上，火車鳴笛催促。程衛東突然從兜裏掏出個小盒子："給你的。"
盒子裏是一枚子彈殼做的口哨，用紅繩穿着。
"南疆的特產，"程衛東幫她戴上，"遇到危險就吹響它，我會聽見的。"
姜曉蘭緊緊攥住口哨，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我等你回來。"
"嗯，等我回去，咱們把店面擴大，再開家分店。"程衛東幫她擦去眼淚，"到時候你教我包餃子，我教你開車..."
火車啓動了，程衛東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晨霧中。姜曉蘭靠在車窗上，手裏攥着那枚子彈殼口哨，心裏既甜蜜又酸楚。
她知道，這次千裏尋蹤，找到的不只是程衛東，還有自己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渴望——一個家，一個可以相依相守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