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風，刮在人臉上，又冷又硬。
兵部尚書張謙，就是那股最嗆人的逆風。
此人是丞相林培安的走狗，在朝中黨羽衆多，最擅長和稀泥。
蕭絕前腳剛上奏，請求增撥冬衣送往北境，張謙後腳就能抱着戶部的陳年爛賬哭窮，聲淚俱下地說國庫空虛，一個銅板都恨不得掰成八瓣花。
更有甚者，他還敢在軍餉上動手腳。
克扣下來的銀子，喂飽了誰的口袋，不言而喻。
這日，蕭絕從宮裏回來，周身的氣壓低得讓王府裏的鳥雀都不敢出聲。
他一言不發地坐在書房裏，面前的茶水換了三盞，一口未動，熱氣都散盡了。
蘇慕煙端着一碗剛燉好的蓮子羹走進來，揮退了戰戰兢兢的下人，將白瓷碗輕輕放在他手邊。
“王爺，我聽說北境已經開始下雪了。”
她沒頭沒尾地說了這麼一句。
蕭絕抬起眼，眸色沉沉。
“張謙是條滑不溜手的泥鰍，沒有實證，動不了他。”
蘇慕煙笑了笑，伸出纖長的手指，將一旁的燭火撥亮了些，驅散了書房裏的幾分陰冷。
“泥鰍再滑，總要出水換氣。”
“王爺，蓮子羹要趁熱喝。”
她說完，便轉身退了出去，留下一室清甜的香氣。
當晚，靖王府地下密室。
這裏是“魅影閣”的真正核心。
瘸狼、阿力等幾名骨幹成員，第一次接到了來自他們主人的，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任務。
目標，兵部尚書，張謙。
蘇慕煙的聲音很平靜，卻帶着一股滲入骨髓的冷意。
“我要他府裏的一切，雞毛蒜皮，都給我翻出來。”
瘸狼領命，他如今是魅影-閣外勤的頭目，專管這些見不得光的髒活。
他從不問爲什麼，只確認結果。
“主上，要死的，還是活的？”
蘇慕煙眼皮都沒抬一下，指尖輕輕敲擊着桌面。
“我要他，生不如死。”
……
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然張開。
魅影閣的效率，高得令人發指。
僅僅三日。
關於張謙的所有情報，都如雪片般匯集到了蘇慕煙的案頭。
這位在朝堂上哭窮，聲稱自己一年都穿不上一件新衣的兵部尚書，私下的生活，比皇帝還要奢靡。
城東、城西、城南，三處外宅，養着三房美妾。
其中最受寵的那個，半個月花掉的銀子，就夠北境一個百人隊嚼用一年。
更要命的是，瘸狼的人，摸到了他與北境一名軍需官的秘密往來信件。
信中，詳細記錄了他們如何狼狽爲奸，將朝廷撥下的精良棉甲，換成塞滿蘆花的劣質品。
那些本該是邊關將士保命鐵衣的軍餉，就這麼變成了張尚書外室頭上的一支珠釵，身上的一件錦衣。
證據，確鑿。
阿力將一個不起眼的黑鐵盒子放在桌上，裏面是幾本賬冊，還有一疊蓋着火漆印的信件。
“主上，東西都在這了。”
蘇慕煙翻開賬冊，看着上面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眼神冷得像北境的寒冰。
直接一擊斃命？
太便宜張謙了，也太浪費這次機會。
她要唱一出大戲。
一出能讓滿朝文武，都看清誰才是真正執刀人的大戲。
她從中抽出了幾封沒那麼致命的信件，以及一本記錄着張謙外室奢靡開銷的流水賬。
然後，她讓小桃用一種極其隱秘的方式，將這些東西送到了另一個人手裏。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尋。
一個出了名的老頑固，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素來看不慣張謙的做派，兩人在朝堂上是多年的死對頭。
王尋得到這份“天降”的證據，如獲至寶，當晚激動得飯都多吃了一碗。
第二日早朝。
他果然發難了。
王御史手持笏板，唾沫橫飛，義正言辭地彈劾兵部尚書張謙，私德敗壞，生活奢靡，有貪腐之嫌。
張謙跪在殿中，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自己爲官清廉，是被奸人所害。
王尋拿出的證據，只能證明張謙花錢如流水，卻無法直接定他貪污的罪。
眼看就要被張謙反咬一口，說他惡意構陷，同黨伐異。
金鑾殿上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就在丞相林培安準備出列和稀泥時。
一名御史台的小吏，連滾帶爬地跑進大殿，神色慌張，高高舉起一個用油布包裹的盒子。
“啓稟陛下！有人、有人將此物投進了御史台的鳴冤鼓下！”
龍椅上的皇帝皺眉，示意身邊的太監將東西呈上來。
油布打開，裏面是幾本詳盡的賬冊，還有十幾封保存完好的密信。
皇帝隨意抽出一封，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鐵青。
“混賬東西！”
他猛地將信拍在龍案上，發出一聲巨響。
那上面，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寫着張謙與邊境軍需官，如何倒賣軍備，克扣軍餉的全部細節！
每一筆賬，每一筆銀子，都對得上號！
證據鏈，完整得讓人生不出半點質疑。
武將之首，蕭絕看着那呈上去的證物，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了然。
他立刻出列，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震驚與痛心。
“陛下！臣萬萬沒有想到，張大人竟敢如此膽大包天！克扣軍餉，形同謀逆！”
他主動請纓，配合御史台，徹查此事。
有了靖王這尊煞神表態，事情便再無回旋的餘地。
人贓俱獲。
張謙癱軟在金鑾殿冰冷的地面上，面如死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最終，兵部尚書張謙，被抄家下獄，其安插在兵部的黨羽，也被蕭絕借機連根拔起。
靖王在朝中的勢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鞏固。
夜深。
靖王府書房。
蕭絕獨自坐在案後，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着桌面。
他心中清楚，那些精準而致命的情報，絕非王尋那種老頑固能搞到的。
那幹淨利落的手段，那環環相扣的布局，像極了一個人。
他腦海中，浮現出蘇慕煙那張平靜無波，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臉。
他去問，她卻只是笑着爲他添上一杯新茶。
“王爺在說什麼，臣妾怎麼聽不懂呢。”
她眨了眨眼，眼裏的無辜純粹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蕭絕看着她，忽然覺得有些牙癢。
此次事件後，蕭絕對蘇慕煙的能力，有了全新的認識。
他開始有意無意地，在與她閒談時，透露一些朝堂上更爲棘手的難題。
“戶部尚書也是個老狐狸，整日哭窮，賬本做得天衣無縫。”
蘇慕煙正擺弄着一盆新得的蘭花，聞言，頭也不抬地回道。
“賬本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說了，誰家還沒幾個敗家的親戚呢。”
蕭絕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看着女人的側臉，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柔和，說出的話卻如最鋒利的刀。
這個女人，她的野心，絕不僅僅是扳倒一個愚蠢的兵部尚書。
這盤棋，她要下的，比他想象中更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