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流轉,朝堂上那場因皇帝出家引發的驚濤駭浪,在太子黃思清的鐵腕與以張子策爲首的內閣竭力維系下,終於漸漸平息。新帝登基大典已畢,雖尚未改元,但“盛安”二字已如春風暗度,在官府的文書往來與臣民的口耳相傳間流轉,爲這個多事的歲末注入了一絲對嶄新開端的期盼。
京城仿佛也鬆了口氣,開始顯露出年關應有的熱鬧。街市上置辦年貨的人流明顯稠密起來,各色幌子在冬日的寒風中招展,空氣中飄着飴糖、炒貨和炮仗特有的煙火氣。
然而,在翰林院這方天地裏,另一種“熱鬧”正圍繞着王雲展開。
這熱潮的源頭,是他的二師兄,禮部尚書司馬長。歷時八載精心編纂的巨著《文志》終於刻印成書,一時間, truly是洛陽紙貴。此書考據精詳,體系恢弘,不僅梳理了古今文章流變,更闡發了司馬長一脈嚴謹治學、經世致用的“文尹”思想。士林爲之轟動,司馬子延之名,真正成爲了天下文人仰望的標杆。
這股風潮自然也席卷了翰林院。王雲這位“司馬尚書的小師弟”,瞬間成了衆人矚目的焦點。
“扶搖兄,久聞司馬尚書治學嚴謹,風骨峻峭,不知……不知下官可有幸,得蒙引薦,當面請教一二?”一位平日只是點頭之交的修撰,此刻言辭懇切,幾乎帶着懇求。 “王老弟,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文志》你可得了?若是方便,能否請司馬尚書在扉頁題個名?哪怕只籤個‘子延’二字也好!” “雲兄,聽聞司馬尚書府上……”
類似的請求,幾乎成了王雲每日上值時的常態。他被同僚們熱情地包圍着,那熱度甚至驅散了值房裏的寒意。他心中既爲二師兄感到由衷的自豪,又頗感爲難。他深知二師兄性情嚴肅,不喜交際,自己雖爲師弟,亦不敢輕易爲這等事叨擾。他只能盡量委婉地推拒,或答應代爲“問問看”,卻從不敢打包票。
這份因師門榮光而帶來的“殊遇”,讓他有些無所適從,卻也讓他更清晰地看到了學問與名望在這座帝都的重量。
喧鬧之餘,獨處時,一個更私人的問題縈繞在他心頭:年關將至,這個年,該在哪裏過?
京城裏,張府待他如家人,張夫人早已念叨着要一起熱熱鬧鬧地守歲。三師兄範成大也笑着邀他過年時過去嚐嚐他夫人拿手的長安菜。這裏有關懷,有依靠,有身爲“尹文弟子”的歸屬感。
可每當夜深人靜,聽着窗外北風的呼嘯,他總會想起江西老家那間亮着溫暖燈火的屋子,想起父母倚門盼歸的身影。這是他離家的第一個年頭,“獨在異鄉爲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的況味,他如今是真切地體會到了。官袍在身,似乎便有了不歸家的理由,可那份血脈親情,又如何能輕易割舍?
他坐在值房的窗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裏無意識地摩挲着一支狼毫筆。官場的新奇與困惑,師門的榮耀與壓力,故鄉的牽念與自身的抱負……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這個剛滿二十五歲的年輕人,第一次體會到了所謂“成長”的沉重與復雜。
案頭,放着一本他托二師兄府上人好不容易才得來的、墨香猶存的《文志》。他翻開扉頁,看着那力透紙背的嚴謹字跡,仿佛能看到二師兄伏案疾書、一絲不苟的身影。
這條路,師兄們已經走到了高處。 而他的路,才剛剛開始。這個年關的選擇,或許,就是他邁向真正成熟的第一步。
冬日的陽光透過窗櫺,淡淡地照在書頁上,也照在他年輕而略帶迷茫的臉上。翰林院外,隱約傳來了孩童提前燃放爆竹的噼啪聲,年的味道,越來越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