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亞超把湯匙放回碗裏，瓷器和碗沿碰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
他說：“你倆睡臥室，我睡客廳就行。”
林霧靠在床頭，沒動，也沒去看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都拉得有些變形。她看了會兒牆上自己的影子，才把目光慢慢移回到裴亞超臉上。
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波瀾。
“你說我做什麼決定都要和你商量，可是你做什麼決定，從來不跟我商量。你永遠都是通知我，”林霧看着他，“裴亞超，你不覺得自己很雙標嗎？”
裴亞超手一鬆，把那只還盛着半碗湯的碗，丟在床頭櫃上。
哐的一聲悶響，幾滴油膩的雞湯濺了出來。
“林霧，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他的聲音一下就繃緊了，“那是我妹妹，親妹妹。你爲什麼就是不能理解一下呢？”
“理解？”林霧的目光還是那麼平靜，“我只是讓你跟我商量一下。”
“那我現在跟你商量，”裴亞超往前傾了傾身子，像是在增加自己話語的分量，“我妹妹要來住一段日子，你接受嗎？”
林霧看着他。
看着他那張因爲不耐煩而微微皺起眉頭的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她不知道他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的聲音裏終於帶上了一絲哽咽，很輕，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我們剛談戀愛的時候，你總會問我要不要，喜不喜歡，願不願意。你現在……爲什麼就不能多問一句呢？”
“在一起這麼久，我哪一件事兒不是順着你的心意？”裴亞超像是被這句話刺到了，立刻反駁，“你不喜歡的床單，我丟了。你吃羊肉過敏，我們在一起之後，我再也沒碰過。就連你說喝完飲料的空瓶不能擺在桌上，我也全都收了。”
林霧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短促，沒什麼溫度，甚至帶着點自嘲。
她說：“我沒有不讓你吃羊肉，我只是說我不吃。還有，把空瓶丟掉，用過的紙巾丟掉，把廚房用過的刀順手洗掉……難道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嗎？這也叫爲了我付出？”
“這些都是你讓我按照你的生活習慣去做的。”
裴亞超站起身，像是徹底失去了耐心。
“林霧，我不想跟你吵，反正亞楠後天就到，你要是覺得不想跟她睡一張床，我去給你開個酒店。”
他說完，等着她的反應。
“好啊。”
裴亞超話音剛落，林霧就應下了。
他整個人都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僵在那裏。
他顯然沒想到她會答應。
在他的預想裏，一向節儉，最討厭鋪張浪費的林霧，一定會拒絕這個提議。
裴亞超沒再說話，端起床頭櫃上那只濺出湯汁的碗，轉身走了出去。
外面傳來碗被扔進水池的刺耳聲響，接着是電腦開機的嗡嗡聲，裴亞超插上手柄，戴上耳機，點開了遊戲。
林霧坐起身，關上了臥室的門。
她走到窗邊，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額角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她什麼都沒想，把自己蒙進被子裏，睡覺。
下午的南京西路人群熙熙攘攘，江知野下班開車來這裏。
一輛黑色的蔚來ET9無聲地滑進恒隆廣場的地下車庫。
江知野從車上下來，身上還穿着白天開會時那套高定的西裝，只是扯鬆了領帶。
他走進商場，冷氣混合着昂貴的香氛氣味撲面而來。
路過的人偶爾會朝他投來一瞥，只當是哪個男明星，他卻像是沒看見，徑直走進一家店。
店裏人不多，燈光打在那些皮具上，泛着一層溫潤又昂貴的光。
他繞着展櫃走了一圈，目光掃過那些排列整齊的包，最後在其中一個前面停下。
那是一只奶白色的手提包，皮質細膩，設計簡潔，只在搭扣處有一個小巧別致的金屬裝飾。
他覺得這個顏色，林霧背上一定很好看。
一個穿着職業套裝的導購快步走過來，臉上帶着訓練有素的微笑。
“江先生，晚上好。是買給您的母親還是？”
江知野的目光還落在那只包上，聲音很淡：“買給未來的女朋友。”
導購的笑容更真誠了些。
“您的眼光真好，這款是我們的經典系列，顏色很襯氣質。不過店裏這只是陳設樣品，倉庫那邊……”
“我要快，”江知野打斷了她，“六月十號之前，要收到。”
“沒問題，”導購立刻點頭，“以您的消費等級，我們隨時可以爲您調貨。”
江知野刷了卡後離開。
臨走時，路過商場中庭的櫥窗，他腳步又頓了一下。
櫥窗裏，一雙銀色的高跟鞋和一條Dior的星空裙擺放在一起，安靜又耀眼。
他走了進去。
導購迎上來，他指了指那條裙子和鞋，思索片刻，報出一個尺碼。
江知野坐回車裏，沒有馬上發動車子。他拿出手機，點開郵箱，給林霧發了一封郵件。
【主題：遊戲投資晚宴邀請函】
【時間：本周五晚七點】
【地點：寶格麗酒店】
發送成功。
他臉上浮現出一絲期待，連眼角眉梢都帶上了笑意。
發動車子的時候，他甚至還跟着電台裏的音樂，哼起了輕快的曲子。
窗戶打開，夜風鑽了進來，吹的他額前的隨發蕩漾，像他的心一樣。
就在這時，江知野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轉賬提醒。
裴亞超把醫藥費轉了過來。
江知野臉上的笑意瞬間就消失了。
他面無表情地拿起手機，看也沒看，直接扔到了副駕駛的座位上。
另一邊，林霧再次睡醒時，窗外已經徹底黑透了。
她坐起身，覺得渾身都發軟。
臥室的門還關着，客廳裏能隱約聽到裴亞超打遊戲時，和隊友開黑的呼喊聲。
她想起來，陸聽川出版的封面定稿她還沒確定下來。
她打開自己的筆記本，按了好幾次開機鍵，屏幕始終一片漆黑。
林霧走出臥室，看着背對她坐在電腦前的裴亞超，還是開了口。
“你的筆記本，可以借我用一下嗎？我的壞了。”
裴亞超正戴着耳機，遊戲裏正是團戰的關鍵時刻。
他頭也沒回，只是不耐煩地摘下一邊耳機，隨口說了一句：
“怎麼又要花錢。”
這句話像一根細小的刺，不動聲色的扎在林霧的耳朵裏。
她沒再說話，徑直走到沙發前，拿着他的筆記本回了臥室。
林霧重新登錄自己的郵箱，一封新郵件就彈了出來。
是江知野發來的邀請函。
林霧記下地址，關掉郵件，又打開了工作文件。
她把陸聽川給的那幾張畫稿放進PPT裏，一共四張，每一張都風格迥異。
她盯着屏幕，最後還是選了自己最喜歡的那張。
在郵件正文裏，她有些心虛地附上了一句話：
【陸先生表示，最喜歡這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