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麼?欠錢?賠償?你他娘的瘋了吧?!”陳三反應過來,色厲內荏地吼道,聲音卻不如剛才囂張,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老子什麼時候欠你這破店的房錢?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子打砸了?信不信老子…”
“御極十六年,臘月初八!”九月的聲音比他更高,更穩,如同驚堂木拍下,瞬間壓住了他的叫囂。她伸出右手,姿態從容地打開了那本泛黃的賬冊,左手穩穩搭在算盤上。
指尖落下,輕輕一撥。
“啪嗒!”
算珠清脆歸位。
“我記得陳記糧鋪也是您家的吧,租用蕭然居後院東廂第三間庫房,存放積年黴變陳糧,爲期三月。租金白銀五兩,保銀二兩,立據爲憑。白紙黑字,陳掌櫃,你的指印紅彤彤地蓋在上面!”她的指尖在賬冊某一頁上重重一點。
隨即,左手五指在算盤上飛快地跳躍撥動,算珠撞擊發出密集而清晰的“噼啪”脆響,如同驟雨打在玉盤之上,帶着一種令人心頭發緊的韻律感,清晰地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
“逾期至今,七個月零九天!按租約,逾期一日,罰金五文!本金五兩,罰金合計一千零九十五文,折銀一兩零九分五厘!”
“至於打砸損壞,”九月的聲音沒有絲毫停頓,目光如刀,掃過門口被踢翻的石墩拴馬樁、門檻上新鮮的刮痕,以及被潑皮隨手丟在門邊的爛菜葉,“新制青石拴馬樁一座,作價八百文;大門門檻修繕,作價三百文;清理污穢人工,作價一百文。合計一千二百文,折銀一兩二錢!”
她的指尖在算盤梁上最後一顆算珠上重重一撥。
“啪!”
一聲脆響,如同定音!
“連本帶利,加上押金抵償,”九月抬起眼,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鎖定陳三那張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的胖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陳掌櫃,你尚需付我蕭然居,白銀五兩二錢九分五厘!四舍五入,作價五兩三錢!這筆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蕭然居隨時可奉陪,去請趙縣丞,或者…更高的大人,秉公斷一斷!想必以趙縣丞素來‘清廉公正、愛惜羽毛’的名聲,定會主持公道,嚴懲這拖欠租金、縱人行凶、損人財物、敗壞臨山商譽的行徑!也免得讓郡守大人以爲,我們臨山縣的商賈,都是如此不講信義,壞了趙縣丞的官聲!”
“五兩三錢?!”
“老天爺!這小丫頭算得這麼快!”
“你看,是指印…還真有憑據?!”
“她…她這是在說陳三和趙縣丞…?”
“嘶…還扯上了郡守大人?趙縣丞最怕的就是名聲有損,影響升遷吧?”
“這蕭家小姐…句句都在往趙縣丞的肺管子上戳啊!厲害!”
“陳三這次踢到鐵板了!這錢不賠,怕是要連累趙縣丞,那可就…”
圍觀百姓的議論聲陡然拔高,充滿了震驚、恍然和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無數道目光如同針尖般刺在陳三身上,更刺在他心底那根名爲“趙縣丞”的弦上!
九月的話,句句誅心!古人最懼人言可畏四字,什麼“信義”、“清廉公正”、“愛惜羽毛”、“官聲”,還有那要命的“郡守大人”!這哪裏是在算賬,這分明是在用整個臨山縣的輿論和趙縣丞最在乎的官聲前程,架在火上烤他陳三!
陳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頂門心,瞬間澆滅了他所有的凶焰。他臉上的橫肉瘋狂抖動,綠豆眼裏充滿了巨大的驚恐和難以置信。他看着地上那本攤開的賬冊,看着九月冰冷銳利的眼神,聽着周圍越來越響、越來越指向趙縣丞的議論聲…他仿佛看到趙德坤那張陰沉的、因爲官聲受損而暴怒的臉!
賠錢?肉疼!但不賠…這瘋女人真鬧到趙縣丞那裏,甚至暗示要捅到郡裏…以趙德坤那老狐狸的秉性,爲了撇清關系、保住名聲,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把他陳三當替罪羊扔出去!到時候,就不是七兩銀子能解決的了!
冷汗瞬間浸透了陳三的後背。恐懼壓倒了一切。
“賠!賠!我賠!!”陳三幾乎是嘶吼出來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他手忙腳亂地在懷裏掏摸,粗短的手指抖得如同風中落葉,掏出一個髒兮兮的舊錢袋,看也不看,連錢袋一起,像扔燙手山芋般猛地朝九月腳下的石墩扔去,錢袋砸在算盤旁,發出沉悶的聲響。
“銀子!都給你!都給你!!”他指着地上的錢袋,聲音裏充滿了絕望的哀求,甚至不敢再看九月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會招來滅頂之災。他對着那幾個躍躍欲試,想要繼續上前鬧事的潑皮吼道:“還愣着幹什麼?!走!快走!!”眼神裏充滿了警告和惱怒——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邪火,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假笑:“誤會!都是誤會!蕭大小姐言重了!是我這幾個不成器的夥計莽撞了!驚擾了大小姐,陳某在這裏賠個不是!”他對着九月拱了拱手,姿態放得很低,眼神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還不快滾!”他轉頭對那幾個潑皮厲聲喝道,“丟人現眼的東西!”
那幾個潑皮如蒙大赦,灰溜溜地就想走。
“慢着。”九月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陳三心頭一緊,強笑道:“蕭大小姐還有何吩咐?”
九月目光掃過那幾個潑皮,最後落在陳三臉上,淡淡道:“陳掌櫃的‘歉意’,我收到了。不過,弄髒了我蕭家的地界,驚擾了我蕭家的人,就這麼走了,似乎也說不過去。”她頓了頓,在陳三驟然緊張的目光中,話鋒又是一轉:“不過,我蕭家雖落難,卻也非斤斤計較、睚眥必報之輩。今日之事,看在趙縣丞平日‘治理有方’、街坊鄰裏‘和睦’的份上,就此作罷。”
她再次強調了“趙縣丞治理有方”和“鄰裏和睦”,像兩頂更大的高帽扣下去。
“但是,”她聲音陡然轉厲,目光如電射向陳三,“煩請陳掌櫃帶句話:蕭然居,是我蕭令儀的家,是我蕭家祖產!我既回來了,就不會再讓它蒙塵!過去種種,自有官府明斷。從今往後,若再有人敢無故登門尋釁,污言穢語,壞我蕭家名聲,擾我經營……我蕭令儀,縱是拼卻這女戶身份不要,也定要拉他去見官!請縣令,請趙縣丞,爲我這‘無依無靠’的弱女子,主持一個‘公道’!”
陳三的臉色已經由黑轉青,再由青轉白。九月這番話,軟中帶硬,綿裏藏針。表面上給他和趙縣丞都戴了高帽,實際上句句都是警告,還點明了“女戶”身份和“官府明斷”,讓他投鼠忌器,短期內絕對不敢再明着來硬的。尤其是那句“拼卻女戶身份不要”,更是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勁。
他知道,今天這臉是丟定了,而且是在衆目睽睽之下,被一個女人狠狠踩在了地上。他怨毒地剜了九月一眼,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蕭大小姐……好自爲之!我們走!”說罷,頭也不回地帶着那幾個狼狽的潑皮,灰溜溜地擠開人群走了。
轉眼就消失在街角,只留下一串倉惶的腳步聲和圍觀人群爆發出的一陣哄笑與更熱烈的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