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惡意如同實質的潮水,涌過破敗的門檻,拍打在堂屋內每個人的心上。福伯和祥嬸的臉瞬間褪盡血色,身體微微發抖,眼中是深切的恐懼和屈辱。
擱在桌沿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繃得發白,牙關緊咬,屈辱和恐懼在他眼中激烈交戰,臉上涌起憤怒的潮紅。紅袖和青旗更是嚇得往後縮了縮。
唯有九月。
她臉上的惺忪睡意瞬間消失殆盡,仿佛被那污言穢語一把抹去。那雙清冷的眼眸深處,一絲寒芒乍現。她沒有立刻發作,只是端起面前那碗早已涼透的糙米粥,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小口。冰冷的粥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清醒的涼意。
碗底在粗糙的木桌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這聲音不大,卻奇異地讓堂屋裏的混亂頓了一瞬。然後才極慢地站起身,動作間帶着一種安定人心的從容。
“福伯,祥嬸,”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外面的哄笑,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慌什麼?不過是幾只聞着腐肉味來的蒼蠅罷了。蒼蠅,拍死就是。”
九月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衆人驚惶的臉,最後落在蕭懷瑾那雙燃着屈辱火焰的眼睛上。“懷瑾,”她的聲音不高,異常平穩,“跟我出去。”那目光沉靜如深潭,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說完,她率先站起身,動作幹淨利落。那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都踏碎了堂屋內彌漫的恐慌。她沒有沖向大門,反而轉身走向通往後面庫房的小門。
片刻後,九月重新出現在堂屋。她一手握着一把蒙塵的老舊紫檀算盤,一手拿着一本封面寫着“租契雜項”的泛黃賬冊,步履沉穩地走向那扇隔絕內裏恐慌與門外喧囂的門簾。
“阿姐?”蕭懷瑾聲音幹澀,眼中困惑更深。
“走。”九月只吐出一個字,伸手,毫不猶豫地“譁啦”一聲,猛地拉開了通往大堂的破舊門簾!
刺眼的天光混雜着清晨的寒氣瞬間涌入。九月沒有停留,她挺直脊背,如同寒風中孤峭的青竹,一手算盤,一手賬冊,大步流星,徑直穿過滿是灰塵和破敗桌椅的大堂,踏出了蕭然居那扇搖搖欲墜、漆皮剝落的大門!
門外,陳三叉腰站在台階下,身後跟着三個敞胸露懷、一臉痞相的潑皮。他們顯然沒料到率先出來的會是這樣一個神色冰冷、氣勢迫人的女子。
陳三臉上的橫肉一僵,隨即擠出一個更加惡毒的笑容:“喲呵!這不是蕭家那病秧子小姐嗎?命還挺硬,沒死在郡城啊?帶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守着這麼個破窩棚,是回來收屍的吧?哈哈哈哈!”潑皮們立刻爆發出哄笑,污言穢語如同污水般潑來。
門外,早起趕集的、路過的街坊鄰裏,已被這陣勢吸引,漸漸圍攏過來,在七八步外形成一個小圈子,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九月仿佛沒聽見那些污言穢語。她迎着陳三那惡意的目光,走到大門門檻外側一步站定,居高臨下。
她將手中的算盤和賬冊“啪”的一聲,穩穩地放在身旁門廊下一塊還算平整的石墩上。算盤珠因震動發出幾聲清脆的碰撞聲,在這充滿惡意的哄笑裏顯得格外突兀,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
“門外是何方貴客,大清早就在我蕭然居門前喧譁?若是住店的,本店尚未開張,恕不接待。若是尋釁滋事的……”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臨山縣雖地處偏遠,卻也自有王法!縣令佟大人清正廉明,最是厭惡此等擾亂市井、欺凌弱小的行徑!諸位莫非是想去縣衙大牢裏喝杯早茶?”
門外的哄笑聲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顯然,縣令的名頭對他們是有威懾力的。短暫的寂靜後,一個粗嘎的聲音帶着點外強中幹響起:“少拿佟大人嚇唬人!我們兄弟幾個就是路過,看你家這門破破爛爛開着,好奇進來瞧瞧!怎麼,開客棧的還不許人看?”
“哦?‘瞧瞧’?”九月的聲音帶着一絲了然的笑意,卻冰冷刺骨,“幾位‘瞧瞧’的動靜可真不小,隔着幾條街怕是都聽見了。我蕭家雖遭變故,家道中落,但立身持正,無愧於心。這客棧門開着,自然是準備重整旗鼓,開門納客。諸位若是真心‘瞧瞧’,待我整頓完畢,自當歡迎。若是存了別的心思……”
陳三顯然沒料到一個“弱質女流”竟敢如此強硬地直面他們。他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陰鷙取代。
門外並非只有這群惡客。雞鳴三遍,街上已有早起趕集的鄉鄰、挑擔的貨郎、送水的腳夫。方才的喧譁早已吸引了他們的注意,此刻都或遠或近地駐足觀望,低聲議論着。衆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九月身上,好奇、同情、看熱鬧的皆有。
九月無視了陳三陰沉的臉色,目光掃過那幾個潑皮,最後直刺陳三那張油膩橫肉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這不是陳掌櫃麼?真是稀客。您不在自家生意興隆的客棧裏操持,大清早帶着幾位‘兄弟’來我這破敗的蕭然居‘瞧瞧’,這份‘關照’,我蕭令儀真是受寵若驚。”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殘餘的哄笑,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豎着耳朵的街坊耳中,“各位鄉鄰,來得正好。”
她頓了頓,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陳三莫名感到一絲寒意,仿佛被看穿了底細。
“既然來了,省得我再跑一趟趙縣丞那裏備案。”九月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鏗鏘,“煩請陳掌櫃,當着諸位鄉鄰的面,把欠我蕭然居的房錢,還有你手下這些人打砸損壞的賠償,一並結清!也好讓即將卸任的佟縣令和趙縣丞知曉,他治下的臨山縣,商賈往來,最重的是‘信義’二字!”
“趙縣丞”、“備案”、“信義”幾個詞,被她咬得極重,如同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
圍觀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趙縣丞?這事要報到縣丞老爺那裏去?”
“聽說佟縣令升官了,這交接的節骨眼上鬧出事來,定會影響縣令政績,我看這陳三討不着好。”
“欠錢?打砸?陳三真幹了這事?”
“聽着像是…還要讓趙縣丞評理?這蕭家小姐膽子不小啊!”
“噓…小聲點,沒聽出來嗎?這是在點陳三,也是在…點趙縣丞啊?說他們不講信義?”
竊竊私語如同潮水般涌動,無數道目光在九月、陳三和遠處縣衙方向之間逡巡。陳三臉上的橫肉猛地一僵,綠豆眼瞬間瞪圓,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但九月提到“趙縣丞”和“信義”時那意有所指的語氣,卻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他心底最隱秘的角落。他和趙縣丞那點見不得光的勾當…這瘋女人知道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