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那點酒精，非但沒能讓王副局長入睡，反而像汽油一樣澆在他心頭的火上，燒得他坐立難安。辦公室裏，那盆“鬼蘭”在月光下舒展着葉片，在他眼裏卻仿佛張牙舞爪地提醒着他底下埋藏的秘密。
他煩躁地踱了幾步，最終還是抓起了桌上的內部電話，撥通了檔案室的值班號碼。
“我，老王。調一份卷宗，三年前的，‘鍋爐房無名屍’。”他的聲音帶着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幹澀。
值班的是個年輕小夥，一聽是王局，立刻應聲：“好的王局！您稍等，我這就給您找！”
等待的幾分鍾裏，王局覺得每一秒都格外漫長。他忍不住又想起林澈頭頂那個氣泡，那漫畫畫得……也太逼真了！連他埋槍時心裏念叨的“對不住了老夥計，先在這委屈一下”那股子糾結勁兒，好像都給畫出來了！
“這他媽到底是什麼邪門能力？！”他低聲罵了一句，感覺自己幾十年老刑警的唯物主義信念正在崩塌。
檔案室的門“咔噠”一聲開了，年輕管理員抱着一個厚厚的、落滿灰塵的卷宗盒走出來：“王局，給您。這案子……可有些年頭沒動靜了。”
王局接過盒子，沉甸甸的，像壓着他的心。“嗯，看看。”他含糊地應了一句，幾乎是搶一般地把盒子抱在懷裏，轉身就走，那背影怎麼看都有點倉皇。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反鎖上門，世界終於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霓虹燈光微弱地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做什麼重大的決定，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打開了卷宗盒。灰塵在光線下飛舞，帶着陳舊紙張特有的氣味。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現場照片。那個廢棄鍋爐房昏暗、潮溼的環境，地上用白筆畫出的扭曲人形……即使過了三年，那沖擊力依然存在。那是個年輕的男性，身份至今不明。
他一張張翻看着照片，驗屍報告，現場勘察記錄……眉頭越皺越緊。當年，這案子就像走進了死胡同。沒有目擊者，沒有監控，死者社會關系一片空白，像憑空冒出來又憑空消失。唯一的物證，就是後來在鍋爐房深處一個極其隱蔽的縫隙裏找到的——那把制式手槍。
但麻煩也就在這裏。那把槍的編號被銼掉了，來源成謎。而且，當時上面下的壓力很大，要求盡快結案，消除影響。各種線索模糊不清，最終只能以“無名屍，死因存疑”暫時擱置。
“唉……”王副局長長長地嘆了口氣，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回憶如同潮水般涌來。
三年前，他就是在這個辦公室裏，對着這份卷宗和那把被封存的手槍，抽了整整一晚上的煙。結案？他不甘心。那年輕人死得不明不白，難道就這麼算了？繼續查？線索全斷，上面又催得緊……
最後，在一個沖動又或許是潛意識裏早有預謀的深夜，他做出了那個大膽的決定——他復制了槍的檢驗報告和照片放入卷宗，而真正的證物槍，被他偷偷留了下來，埋進了那盆剛買來沒多久、據說很難養活的“鬼蘭”下面。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當時還自嘲地笑了笑，感覺自己在演諜戰片，“老子倒要看看，這玩意兒能不能養出點‘殺氣’，幫我把真凶熏出來！”
這舉動無疑嚴重違規。三年來，這成了他心底最深的一根刺。他無數次夢見事情敗露，自己脫下警服，鋃鐺入獄。也無數次在深夜醒來，看着那盆蘭花，期盼着能有新的線索出現，讓他能光明正大地把槍取出來，重啓調查。
可三年過去了，塵埃落定，希望越來越渺茫。
直到……林澈的出現。
王局猛地睜開眼，目光再次落在卷宗上。林澈是怎麼知道的？！他百分百確定，當時絕無第二人在場！難道這小子有透視眼？能隔空視物？
不，不對。王局猛地坐直身體，想起了更早的事情。林澈重傷蘇醒後，似乎就變得有點……不一樣了。破獲廣場舞投毒案時，那些精準得詭異的“直覺”，還有他總能不經意間點破別人心底秘密的能力……
“心聲……氣泡……”王局喃喃自語，一個荒誕卻又唯一能解釋得通的念頭浮現出來，“難道……他真能‘聽到’或者‘看到’別人都不知道的東西？連我三年前埋下的槍……他都能‘看’到？！”
這個認知讓他不寒而栗。這能力太可怕了！如果被外界知道，林澈會被當成怪物，要麼被某些勢力控制利用，要麼……被徹底毀掉！
但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也在他心底升起！
林澈的心聲，無疑證實了那把手槍還在原處，無人動過！而且，這能力……這簡直就是爲破解懸案而生的終極武器啊！那些困擾了他多年的死案、懸案，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真相，是不是都有機會重見天日？
比如，這個鍋爐房無名屍案！
保護他！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保護林澈！
這個念頭瞬間變得無比清晰和堅定。不僅僅是爲了林澈這個人，也是爲了那些沉默的受害者，爲了他心中從未熄滅的、對正義的那點執念。
他拿起內部電話，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小劉，睡了嗎？”他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甚至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電話那頭的小劉顯然也沒睡，聲音帶着興奮和一點心虛：“啊？王局！沒、沒睡呢！我在……整理一些資料！”（其實是在“瓜田”群裏和蘇小雨他們瘋狂討論剛才的“埋槍”大瓜）。
“通知陸岩，蘇小雨，還有……你信得過的、嘴嚴的幾個人。”王局沉聲道，“明天一早，開個非正式的小會。關於林澈的……‘特殊情況’，我們需要統一一下認識和行動方案。”
小劉在電話那頭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明白了：“王局！您是說……要正式成立‘守護林澈（兼圍觀吃瓜）特別行動小組’了？！”
王局嘴角抽搐了一下，對這個充滿惡趣味的名字感到一陣無力，但還是“嗯”了一聲：“動作小點，別聲張。”
“明白！保證完成任務！”小劉的聲音激動得快要破音。
掛斷電話，王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壓在心口三年的大石，似乎鬆動了一絲。他再次看向那盆鬼蘭，眼神變得復雜。
“老夥計，”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蘭花，又像是在對自己，“看來，咱們這盆‘髒東西’，是注定要見光了。只希望……別把天捅個窟窿才好。”
他收拾好卷宗，卻沒有立刻放回檔案室。而是鎖進了自己辦公室的保險櫃裏。
重啓調查的念頭，如同星火，開始在他心底燃燒。而林澈，就是那陣可能讓星火燎原的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