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案報告這東西，寫得林澈是頭暈眼花，感覺比抓十個嫌疑人還累。好不容易敲下最後一個句號，他感覺自己快要虛脫了。剛伸了個懶腰，就聽見辦公室那頭傳來王副局長洪亮的聲音：
“走走走！今天小林給咱支隊長臉了，案子破得漂亮！老地方，我請客，小範圍慶祝一下！誰也不準跑啊！”
辦公室裏頓時響起一陣小小的歡呼。所謂的“老地方”，就是支隊斜對面那家家常菜館，物美價廉，是兄弟們加班後撫慰五髒廟的據點。
小劉第一個竄起來，擠眉弄眼地湊到林澈旁邊：“林哥，可以啊！首戰告捷，王局這是龍心大悅啊！今晚必須多吃點，好好補補！”
蘇小雨也笑眯眯地過來：“林警官，通稿我都寫好了，就等明天發了！保證把您寫得英明神武！”
林澈被他們說得有點不好意思，臉上依舊維持着淡定：“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 心裏卻忍不住吐槽：【不就是破了個投毒案嗎，至於這麼興師動衆……而且王局請客，八成又是那幾樣招牌菜，紅燒肉、糖醋裏脊、水煮魚……都快吃吐了。】
一個無形的氣泡在他頭頂悄然綻放：Q版林澈坐在餐桌前，面前擺着重復了N次的三大盤菜，表情生無可戀，旁邊配文：“又是老三樣……王局的菜單是刻在DNA裏了嗎？”
恰好路過的小劉目睹此景，差點笑岔氣，趕緊捂住嘴，偷偷在“瓜田”群裏發消息：“前方高能！林哥已經開始嫌棄王局的審美了！氣泡內容：吐槽菜單千年不變！【截圖】【截圖】”
蘇小雨秒回：“哈哈哈！可是王局就愛吃那幾樣啊！而且他家紅燒肉確實不錯誒！”
陸岩：“。”
王副局長：“……少廢話，趕緊出發！”
一行人浩浩蕩蕩殺向餐館。果然，包間裏，熟悉的菜單，熟悉的配方。王副局長大手一揮，點菜點得那叫一個駕輕就熟，完全沒給其他人插嘴的機會。
菜上得快，氣氛也熱絡得快。都是並肩作戰的同事，沒那麼多講究，幾杯啤酒下肚，話匣子就打開了。大家紛紛向林澈敬酒，誇他敏銳、果斷，不愧是支隊的顏值擔當兼智商擔當。
林澈酒量一般，幾杯下去，臉上就染上了一層薄紅，話雖然還是不多，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氣消散了不少。他不太習慣這種成爲焦點的感覺，只能機械地回應着“謝謝”、“運氣好”、“大家辛苦”。
【這幫家夥……也太熱情了。】他感覺臉頰有點發燙，【尤其是小劉，那眼神，綠油油的，跟餓狼看見肉似的……】
氣泡適時浮現：Q版小劉眼睛變成兩顆綠色的愛心，流着口水，背後是“崇拜”兩個大字，正朝着Q版林澈撲過來。
坐在林澈斜對面的小劉本人，看到這個氣泡，一口啤酒差點從鼻子裏噴出來，嗆得滿臉通紅，連連咳嗽。坐在林澈旁邊的陸岩，默默地把紙巾盒往小劉那邊推了推，然後非常自然地調整了一下坐姿，擋住了旁邊幾個同事投向林澈頭頂的視線。
“來來來！小林！”王副局長顯然心情極好，滿面紅光地舉起杯，“這杯我單獨敬你！歡迎歸隊！也祝賀你旗開得勝！以後咱們支隊，就靠你們這些年輕人了！”
領導敬酒，林澈趕緊站起來，端起自己的杯子，裏面是陸岩剛才給他偷偷換上的茶水。“謝謝王局，我會繼續努力。” 他語氣誠懇。
看着王局那欣慰又帶着點“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慈愛（？）眼神，林澈心裏也有點感慨。他知道王局一直很照顧他。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王局，看到他今天似乎格外精神，連鬢角的白發都好像少了些。
【老頭今天心情是真好。】林澈心想，【嗯，辦公室那盆半死不活的‘鬼蘭’，今天看着也水靈了不少，看來是沒再亂摸……】
思緒到這裏，都很正常。然而，酒精或許稍微降低了他大腦的“防火牆”，一個被他壓在心裏好幾天的、更勁爆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不過，他把三年前鍋爐房無名屍案的證物手槍藏那花盆底下，真的不會做噩夢嗎？那玩意兒陰氣多重啊！也不怕把花給克死了？】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他腦海裏炸響的瞬間——
一個超高清、細節滿滿的氣泡，在他頭頂“嘭”地一下展開！堪比大型漫畫跨頁！
氣泡左邊，是Q版王局深夜蹲在辦公室的蘭花盆前，鬼鬼祟祟、額頭冒汗，正把一個透明的證物袋往花盆的土裏塞，袋子裏那把黑色的手槍清晰可見！右邊，則是Q版王局躺在床上，頭頂飄着“zzZ”的符號，但被一個從花盆方向飄來的、畫着手槍和骷髏頭的噩夢泡泡緊緊纏住，嚇得眼淚狂飆！
刹那間！
整個包間裏，所有能看到林澈頭頂的“瓜田”成員——小劉、蘇小雨、陸岩，以及另外兩個被小劉發展進來的、知情的內勤同事——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
小劉手裏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蘇小雨正準備夾菜的動作僵在半空，嘴巴微張，能塞進一個雞蛋。
連一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陸岩，瞳孔都幾不可查地縮了一下！
而首當其沖的王副局長，臉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僵硬、凝固，最後徹底石化。他舉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顫抖，杯裏的酒液晃蕩着。他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渾身的血液好像都凍住了！
三年前！鍋爐房！證物手槍！
這幾個關鍵詞，像重錘一樣砸在他心上！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是他這幾年來夜不能寐的根源！他以爲除了他自己，世上絕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
可現在……現在……
他死死地盯着林澈頭頂那個氣泡，那漫畫畫得……也太寫實了吧？！連他當時埋槍時穿的那件灰色羊毛衫都畫出來了？！
林澈……他怎麼知道的？！他怎麼可能知道？！
王副局長的大腦一片空白，世界觀遭受了比小劉初次見到氣泡時更猛烈的核爆打擊。他甚至開始懷疑，林澈是不是有什麼特異功能？或者……他當時埋槍的時候，被林澈看見了？不可能啊！三年前林澈還沒來支隊呢！
林澈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投下了一顆怎樣的深水炸彈。他見王局舉着杯，眼神發直，表情古怪地盯着自己……頭頂？方向，還以爲王局是嫌自己回應不夠熱情。
他趕緊又補充了一句，試圖讓氣氛回歸正常：“王局，您……少喝點，注意身體。”
這話聽在王副局長和其他知情人耳裏，簡直充滿了無盡的諷刺意味！
王副局長猛地回過神，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幹澀得像是砂紙摩擦：“啊……好，好，你也是……” 他幾乎是機械地把那杯酒灌了下去，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卻絲毫沒能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
包間裏的氣氛，從剛才的熱火朝天，瞬間降到了冰點以下。不明真相的普通同事面面相覷，搞不懂爲什麼王局接了林澈一句話後，整個場子就冷了下來。
小劉反應最快，趕緊站起來打圓場：“哎喲！這水煮魚太辣了！辣得我眼淚都出來了！大家吃菜吃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一邊說，一邊瘋狂給蘇小雨使眼色。
蘇小雨也反應過來，連忙接話：“對啊對啊，這紅燒肉絕了！王局您快嚐嚐！”
其他幾個知情人也紛紛附和，強行把話題扯回到飯菜上。
但那種詭異的、暗流涌動的氣氛，卻怎麼也揮之不去了。
王副局長食不知味地吃着菜，眼神卻時不時地、不受控制地瞟向林澈。而林澈，因爲那點酒精和剛剛破案的放鬆，似乎比平時遲鈍了些，雖然覺得大家突然變得安靜又古怪，但也只當是酒勁上來了，沒多想。
【怎麼都安靜了？】他疑惑地想，【難道是我剛才說錯話了？】
一個新的、畫着問號和小糾結表情的氣泡冒了出來。
王副局長看着那個無辜的問號氣泡，再回想剛才那個“埋槍”氣泡，心情復雜得簡直想當場表演一個胸口碎大石。
這頓飯，在後半段一種極其微妙的“所有人都知道一個驚天大秘密除了當事人自己”的氛圍中，草草結束了。
散場時，王副局長幾乎是逃也似的第一個離開了包間，背影甚至有點倉皇。
小劉湊到陸岩身邊，壓低聲音，臉上還帶着未褪的震驚：“陸哥……你看到了吧？鍋爐房……槍！我的媽呀！林哥這哪是吃瓜啊，他這是直接把人家祖墳……啊不，是把王局的辦公桌都給刨了啊！”
陸岩看着前面林澈因爲微醺而比平時稍慢的腳步，目光深沉，低低地“嗯”了一聲。
蘇小雨也心有餘悸地拍着胸口：“嚇死我了……我現在心跳還快得像打鼓！王局剛才那臉色……我都怕他當場厥過去！”
而走在稍前方的林澈，完全不知道身後隊友們波濤洶涌的內心戲。晚風一吹，酒意上涌，他只覺得有點困倦。
【算了，不想了，明天還要上班。】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回去睡覺。】
一個打着哈欠、昏昏欲睡的Q版林澈氣泡，晃晃悠悠地飄在夜色中。
但這注定是一個很多人無法安睡的夜晚。尤其是王副局長，他回到辦公室，看着窗台上那盆在月光下似乎真的縈繞着幾分“鬼氣”的蘭花，久久無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