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白色的時間壁壘之外,破時者的能量如同困獸般沖撞着,發出沉悶的轟鳴,卻無法撼動這由議會精銳力量構築的防線分毫。“規尺”帶來的秩序守衛已然散開,警惕地守候在碎片邊緣,手中儀器閃爍着,持續加固壁壘並掃描着外部威脅。
碎片內部,氣氛卻比外部更加凝滯。
洛言將莉亞護在身後,直面“規尺”那洞察一切的目光。他體內時間流紊亂,傷勢在緊繃的神經下隱隱作痛,但站姿依舊挺拔。到了這一步,隱瞞已毫無意義,甚至可能帶來更大的危機。
“仲裁官閣下,”洛言開口,聲音因消耗過度而有些沙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坦誠,“如您所見,我並非普通的序時官。我是‘時序掌控者’。”
他直接點破了核心,那雙無法完全收斂的“異瞳”便是最直接的證據,星璇在眸底緩緩流轉,映照着這片破碎的時空。
“規尺”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到,或者通過某種方式確認了這一點。她的目光銳利如故,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洛言言簡意賅,將關鍵信息和盤托出:從信息脈沖中看到的“時殤之鍾”幻象,與黑衣男子在時淵裂隙的對峙,讀取到的關於“破時者”及其“重啓源頭”的計劃,莉亞因調查而遇險,聖所內的見聞,以及最重要的——“鑰匙”與“祭品”的關聯,還有那正在籌備的、“核心儀式”的迫近。
“……他們的目標是我,以及莉亞。儀式需要兩者才能完成。”洛言最後總結道,語氣沉重,“議會內部,可能也存在他們的眼線。”
莉亞在一旁緊張地看着“規尺”,補充了一句:“他們提到……儀式快要準備好了。”
“規尺”沉默地聽着,期間沒有任何打斷。直到洛言說完,她才緩緩開口,問題直指核心:“你如何證明,你與‘破時者’並非同源?掌控時間本源的力量,與他們的崩解之力,在本質上都超越了‘交換’體系。”
這是一個致命的問題。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難以根除。
洛言迎着她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我無法證明我的‘本質’,仲裁官閣下。但我可以陳述我的‘行爲’。我從未試圖破壞時間秩序,相反,我在竭力維護它,甚至不惜暴露自身秘密去拯救同僚。而破時者,他們的目的是剝離、掠奪、重啓,他們的行爲本身,就是對時間最大的褻瀆。銀行襲擊、綁架莉亞、以及此刻在外界試圖攻擊我們的行爲,就是最好的證據。”
他頓了頓,指向外面仍在沖擊壁壘的破時者能量:“他們的力量充滿毀滅與掠奪,而我的力量……”他嚐試凝聚起一絲微弱的時間掌控之力,那力量溫和而純粹,帶着維系與創造的意味,與他身上被崩解之力造成的、持續惡化的傷口形成鮮明對比,“……您應該能感知到區別。”
“規尺”的目光在洛言凝聚的那絲力量和他身上的傷口處停留片刻,冰冷的眼神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波動。她沒有立刻表態,而是轉向莉亞:“莉亞助理員,你確認你所見所聞,與洛言序時官的陳述一致?”
“我確認,仲裁官閣下!”莉亞立刻回答,語氣堅定,“洛言是爲了救我才身受重傷!如果不是他,我早已……”
“規尺”抬手,制止了她後面的話。她再次看向洛言,那審視的目光仿佛要將他從裏到外徹底剖析。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只有外部壁壘被撞擊的悶響如同背景鼓點,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終於,“規尺”做出了決定。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不帶感情,卻下達了讓洛言心中一沉的指令:
“洛言序時官,莉亞助理員。基於目前情況的特殊性與潛在風險,我以仲裁庭的名義,暫時將你們置於‘保護性監管’之下。在徹底查明‘破時者’威脅及議會內部情況前,這是必要的安全措施。”
保護性監管……聽起來冠冕堂皇,實則與軟禁無異。
她身後的兩名秩序守衛上前一步,手中拿出兩副閃爍着符文的手環——那是用於限制時間能力的高級禁錮裝置。
洛言眼神一凝。戴上它,就意味着他將徹底失去自保和反抗的能力,命運將完全交由議會,或者說,交由“規尺”以及她背後可能存在的未知勢力決斷。
莉亞也緊張地抓住了洛言的衣袖。
“仲裁官閣下,”洛言的聲音低沉下來,“我理解議會的謹慎。但破時者的儀式迫在眉睫,每拖延一刻,時間結構崩壞的風險就增大一分。我們需要的是行動,而不是禁錮。”
“議會的行動,將基於確鑿的證據和風險評估,而非個人的斷言與力量。”“規尺”的語氣不容置疑,“戴上它,或者我將視你們爲潛在威脅,采取強制措施。”
她的目光掃過洛言依舊在緩慢流血的傷口,以及他身後虛弱的莉亞,意思很明顯——他們已無反抗的資本。
洛言看着那兩副禁錮手環,又看了看身後依賴着他的莉亞,最後望向“規尺”那雙仿佛能凍結時間的眼睛。他腦中飛速權衡。
硬抗,毫無勝算,且會坐實“威脅”的罪名,連累莉亞。 順從,則意味着將自身和莉亞的安危,以及阻止儀式的希望,寄托於議會的效率和“規尺”的立場之上。
這是一場賭博。
片刻的沉默後,洛言緩緩抬起了雙手,做出了妥協的姿態。但他緊盯着“規尺”,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希望議會,希望您,仲裁官閣下,能真正明白我們現在面臨的,是整個時間維度的危機,而不僅僅是兩個需要被‘監管’的個體。”
“規尺”沒有回應,只是對守衛微微頷首。
冰冷的禁錮手環套上了洛言和莉亞的手腕。在合攏的瞬間,洛言感覺到自身與時間本源的聯系被強行切斷、壓制,“異瞳”中的星璇瞬間黯淡,仿佛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連感知都變得模糊不清。一股強烈的虛弱感席卷而來,幾乎讓他站立不穩。
莉亞的情況稍好,她本身能力不強,手環主要是限制和監控。
“帶他們返回議會核心區,直接送往‘靜滯之間’。”“規尺”命令道。
靜滯之間!那是比仲裁庭問詢室更高級別的禁錮場所,時間近乎完全凝固,用於關押最危險的囚犯或保存極度不穩定的證據。
洛言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最後的冒險一搏,換來的竟是這樣一個結果。
銀白色的時間壁壘開始收縮,將碎片上的所有人包裹。外部破時者的攻擊似乎也意識到了徒勞,逐漸平息、遠去。
在即將被傳送走的最後一刻,洛言深深地看了一眼“規尺”。他無法從那張刻板的臉上讀出任何信息。
是保護,還是囚禁? 是調查的開始,還是終結的前奏?
他和莉亞,如同被裝入銀白囚籠的鳥雀,未來的命運,已不由自己掌控。
傳送的光芒亮起,吞沒了所有人的身影。只留下那塊孤零零的時間碎片,在混亂的夾層中,繼續無聲地漂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