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如果說之前,衆人只是看客,對蘇明的死活漠不關心。
那麼現在——
那畫面中的君子之舉,已經爲蘇明贏得了在場大多數仙神的同情,甚至是一絲絲的敬意。
當然,真要他們爲蘇明做點什麼?
那不可能嗷!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他們活了這麼多年,更是明白這個道理。
至於那些不懂道理的?
大多已經沒了。
只是,衆人看向高坐蓮台的鎮獄明王,眼神中,已經帶上了些許質疑。
怪不得西方教最近頹勢愈發明顯。
是有原因的!
鎮獄明王感受着周圍人的目光,坐立難安。
他想怒吼!想駁斥!
想大罵那書生是在演戲,是在故作姿態!
可畫面裏那君子之舉,真實,坦蕩,無可辯駁!
那席地而坐,借着門縫微光讀書的身影。
就如同當年壓着那猴子的五指山。
讓他喘不過氣,讓整個西方教喘不過氣!
怎麼審着審着,自己反倒成了那個跳梁小醜?!
如果這事情處理不當。
那他以後還怎麼混,裏外不討好!
鎮獄明王的臉色,由青轉紫,再由紫轉黑。
“嘿嘿!”
孫悟空撓了撓手,終究還是沒忍住。
直接身形一閃,來到了哪吒身邊,用胳膊肘捅了捅還看得出神的哪吒,擠眉弄眼。
“嘿,三太子,看到了沒?這叫格局!”
“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裏男盜女娼的家夥強多了!”
哪吒也是看得目瞪口呆,聞言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這家夥......有點東西!”
“二哥這回,怕是氣錯地方了。”
這倆,一個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齊天大聖,一個是敢抽龍筋扒龍皮的混世魔王。
說話自然也沒怎麼收着。
聲音不大不小,卻清晰地傳到了周圍不少仙神的耳朵裏。
衆人聽了,依舊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敢接這個話茬。
開玩笑,跟這兩位主兒搭腔,那是嫌命長了?
這倆大佬說,可以!
他們說,怕是仙班不保!
哪吒回過神來,扭頭看向孫悟空,眼中滿是疑惑。
“猴子,你說這佛門的寶貝,是不是真出錯了?”
“咱們看了這麼久,除了開頭那一下,後面哪有半點惡業的影子?”
聽到這,孫悟空臉上的嬉笑之色收斂了幾分。
那雙金色的瞳孔眯了起來,緊盯着畫面。
哪怕是他的火眼金睛,此刻也有些看不透了。
這麼多年身在佛門,他對善惡因果也算弄明白了些許。
深知【阿賴耶之眼】洞悉的是生靈第八識的根本業力,絕不可能出錯。
這些和尚不咋厚道。
但寶貝,是真厲害!
也就是說,畫面裏那看似完美的君子書生,這一世必然沾了惡業,才會被他們看到。
可這惡,到底藏在哪裏?
“不好說。”
孫悟空搖了搖毛茸茸的腦袋。
“再看看!”
......
鏡頭切回了茅屋之內。
昏黃的燈光如豆,將屋內的簡陋陳設染上了一層暖色。
楊嬋躺在那張唯一的木床上,正對着門口。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着書生身上那淡淡的墨香,混雜着米粥的清甜。
她睜着眼,眸光復雜,毫無睡意。
門外,夜風呼嘯,吹得窗紙獵獵作響。
可她一點也不覺得害怕。
那扇薄薄的木門,此刻仿佛成了這世上最堅固的屏障。
書生的身影,他坦蕩的言語,他在門外受凍的畫面,在她心中不斷交織。
從最初的戒備、好奇。
到後來的動容、欽佩。
最終,這些復雜的情緒匯成了一股名爲“心安”的暖流,緩緩淌過四肢百骸。
不知過了多久,她緊繃的身體徹底放鬆下來。
眼皮漸沉,竟真的在這簡陋的茅屋裏,安然入睡。
後半夜的夢裏,沒有天條的桎梏,沒有兄長的威嚴。
只有一片開得漫山遍野的桃花,和一個在溪邊爲她吹笛的青衫背影。
......
屋內的人睡得香甜。
屋外的人卻是一夜未眠。
一方面,山間的夜風確實寒冷刺骨,他身上那件單薄的青衫根本無法抵御。
一陣風過,便凍得他嘴唇發紫,手腳僵硬。
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手中的那本書。
書頁早已泛黃,邊角卷曲,顯然被翻閱了無數遍。
借着門縫裏透出的微弱光亮,依稀能看清上面的字跡——《萬民疏》。
這並非什麼仙法秘籍,也不是聖人經典。
而是一本記錄着凡塵萬民疾苦的雜記。
“庚寅年,旱,千裏無雞鳴,易子而食......”
“辛卯年,河堤潰,淹三州之地,浮屍蔽野,官府賑災,然十不存一,皆爲胥吏所侵......”
“癸巳年,苛政猛於虎,三丁抽一,五丁抽二,民不聊生,賣兒賣女以求活......”
一行行文字,沒有華麗的辭藻。
只有最冰冷、最殘酷的現實。
書生的手指,在那句“易子而食”上,輕輕摩挲着。
他看得入了神,眉頭緊鎖,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亮華山之巔時,門外的書生才緩緩合上了書卷。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早已凍得僵硬的四肢,將那捆稻草重新歸置於牆角。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去推開那扇門。
而是轉身,迎着朝陽,一步一步,向着山下走去。
背影蕭瑟,卻又帶着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
......
【阿賴耶之眼】的畫面,到此暫停。
第一夜,結束了。
斬仙台上,一片死寂。
一整夜,哪怕寒氣入體,瑟瑟發抖。
他依舊沒有找任何理由進入屋子,真君子!
除了這一夜的君子之風。
書中的萬民疾苦,同樣讓不少仙神心中難免。
凡間......
苦成這個樣子了嗎?
立在一旁的楊戩,思緒紛飛——
一個心懷天下,爲民疾苦的凡人書生。
一個敢砸佛門九十九座廟宇,頂撞神佛的散仙。
這兩個截然不同,卻又在根源上有着某種驚人聯系的形象,開始在他腦中緩緩重疊。
他的眸光,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看向跪着的那道身影。
他想看穿!
卻愈發覺得高深莫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