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結業考核，天剛蒙蒙亮，急促的起床哨便撕裂了營區的寧靜。
沒有往常的洗漱和早時間，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打起背包，整理裝具，全副武裝在場。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遠處，幾輛吉普車駛入營區，師部工作組到了。
連長站在隊列前，臉色緊繃，目光掃過每一張或緊張或堅定的年輕面孔：“同志們！養兵千，用兵一時！三個月的汗水，就看今天！我不要求你們超常發揮，只要求你們把平時練的，一絲不苟地做出來！聽清口令，遵守紀律，膽大心細！有沒有問題？！”
“沒有！”怒吼聲整齊劃一，帶着破釜沉舟的氣勢。
考核按計劃展開。首先是理論考核，在臨時布置的教室裏進行。條令條例、政治常識、軍事地形學符號識別……試卷發下，只聽見一片沙沙的書寫聲。林天宇答題速度極快，筆尖幾乎不停，那些內容早已爛熟於心，甚至能看出題目背後考察的意圖。他第一個交卷，安靜離開，留下身後一片壓抑的驚嘆。
緊接着是戰術基礎與防護救護考核。低姿、高姿、側身匍匐前進，林天宇的動作標準得如同教學示範，速度更是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在泥土中留下一條筆直而迅速的軌跡。防毒面具穿戴，他打破全連記錄；戰場救護包扎，他手法精準利落，連擔任考官的一位師部軍醫都微微頷首。
五公裏武裝越野在上午九點進行。這是硬碰硬的。全連統一負重（模擬戰鬥裝具和武器），沿着熟悉又陌生的考核路線出發。師參謀長周振華和幾位參謀就站在起點附近的高地上，舉着望遠鏡觀察。
一開始，大家還能保持緊湊隊形。兩公裏後，差距拉開。林天宇沒有像平時那樣收着跑，他按照一個穩定而高效的節奏，始終處在第一梯隊。他的呼吸控制得極好，步伐有力而彈性十足，即使在上坡路段，速度衰減也很小。和他一起跑的李壯、王鐵柱等人，起初還能跟上，後來就只能看着他寬闊而穩定的背影越來越遠。
最終，林天宇以領先第二名近一分鍾的絕對優勢沖過終點。他沒有大口喘氣，只是解開領口，慢慢走動調節，臉上有汗，但眼神清明。這個成績，不僅在新兵中一騎絕塵，甚至比許多老兵連隊的優秀成績還要出色。
周振華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作訓科長低聲道：“這個兵，叫林天宇？耐力、節奏感都是一流。體型看着不特別粗壯，但核心力量和心肺功能恐怕相當出色。”
“是的，參謀長。就是之前射擊成績異常突出的那個。檔案顯示是首都大學畢業生。”作訓科長回答。
“文武雙全啊。”周振華目光深遠，“繼續看。”
下午，重頭戲之一的射擊考核開始。靶場氣氛肅。這次不再是簡單的精度射，而是包含了隱顯目標射擊、一百米臥姿有依托、二百米跪姿無依托、一百五十米立姿有依托等多個內容，更貼近實戰。
輪到林天宇時，天空有些薄雲，光線不算最好。他臥倒，據槍，調整呼吸。遠處，第一個半身靶隨機升起。
“砰！”幾乎在靶子完全立起的瞬間，槍響靶落。淨利落。
緊接着，不同距離、不同姿勢的目標交替出現。林天宇的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據槍、瞄準、擊發、換姿勢、再瞄準……節奏穩定得可怕。他仿佛完全不受外界擾，也不受體力消耗影響，每一次擊發都冷靜果斷。
“砰！砰！砰！砰！”
槍聲回蕩，遠處的靶子應聲而倒或晃動。報靶員揮舞的信號旗，幾乎每次都指向命中要害區域。
最終成績統計出來：隱顯目標全部命中，精度射擊總環數九十八環（扣的兩環是因爲二百米跪姿時一陣突風影響，稍微偏了點）。這個成績，再次毫無懸念地名列榜首，甚至超越了考核組設定的“優秀”標準一大截。
周振華全程觀看了林天宇的射擊過程，尤其是看到他快速轉換射擊姿勢時那種行雲流水的穩定，眼中欣賞之色更濃。“心理素質極佳，基本功扎實得不像新兵。是個狙擊手的好材料。”他點評道。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爲考核將平穩結束時，最後一項，也是最危險的一項——手榴彈實投，出現了意外。
實投場設在一個專門構築的、帶有厚重防護牆的弧形投擲壕內。新兵們按照順序，進入投擲位置，在經驗豐富的班長或排長監督下，擰開後蓋，拉出拉火環，將實彈投向幾十米外的靶區。
前面幾十個人都很順利。輪到一班一個叫吳小海的新兵時，意外發生了。吳小海平時訓練成績中等，膽子有點小。當他拿起那顆沉甸甸的真手榴彈時，明顯緊張過度，手臂僵硬。
在監督員（一排長）的口令下，他擰開後蓋，勾住拉火環，用力一拉！然後，本該順勢向前上方投出的動作，卻因爲緊張和用力過猛，變成了一個有些變形的、向斜前方猛甩的動作！
手榴彈脫手了，但方向和弧度都極其糟糕！它不是飛向遠處的靶區，而是以一個低平的角度，砸在了投擲壕前沿的水泥護牆上，然後“咚”地一聲反彈回來，嗤嗤冒着白煙，滾落在投擲壕內，距離嚇傻了的吳小海和一臉震驚的一排長只有不到三米！距離後面等待區域的其他新兵，也不過十幾米！
“臥倒——！”一排長反應極快，嘶聲大吼，同時猛地去拉已經呆若木雞的吳小海，想把他撲倒。
但手榴彈從拉火到爆炸，只有短短的三到四秒！一切發生得太快，很多人本沒反應過來，只是驚恐地看着那顆冒煙的鐵疙瘩滾動着。
就在這千鈞一發、所有人的思維似乎都被凍結的瞬間，一道身影從側面猛撲過來！速度快得只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是林天宇！他剛才就在不遠處準備自己的投彈，目睹了全過程。在那枚手榴彈砸中護牆反彈的刹那，他全身的血液仿佛轟然加速，時間在他感知裏陡然變慢。他能看清手榴彈翻滾的每一圈，能看清白煙冒出的軌跡，能看清吳小海和一排長臉上瞬間的驚恐與絕望。
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經過大腦思考，身體已經本能地沖了出去！被進化過的肌肉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和速度，短短十幾米距離，他幾乎兩步就跨過！
沖到近前，他沒有試圖去撿起手榴彈再扔出去——那太冒險，角度和時間都不允許。電光石火間，他做出了最直接也是最危險的選擇：飛起一腳，用盡全力，狠狠地踢在那顆滾動的手榴彈上！
“砰！”一聲悶響，不是爆炸，而是他軍靴猛擊金屬的響聲。那顆冒煙的手榴彈被這股巨大的力量改變了方向，像一顆炮彈般，沿着投擲壕底部一個向上的傾斜角度，嗖地飛了出去，劃過一道低矮的弧線，越過了防護牆，飛向了遠處空曠無人的靶區後方荒地。
幾乎在手榴彈飛出防護牆的同一瞬間！
“轟——！！！”
劇烈的爆炸聲從牆外傳來，震得地面一顫，泥土和碎屑譁啦啦落進壕內。
投擲壕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保持着臥倒或僵硬的姿勢，耳朵裏嗡嗡作響。
吳小海癱軟在地，面無人色。一排長半跪着，死死護着他，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林天宇則因爲用力過猛和爆炸氣浪的沖擊，踉蹌着退了兩步，後背撞在壕壁上才站穩。他喘着粗氣，感覺剛才爆發的那條右腿，肌肉微微有些拉傷的灼熱感，但並無大礙。心髒在腔裏有力而急促地跳動着，剛才那極致速度的爆發和精準的一腳，似乎又觸碰到了身體某個進化的臨界點。
“醫護兵！檢查人員！”連長和其他軍官已經不顧一切地沖了過來，聲音都變了調。
很快，確認投擲壕內無人受傷，只有幾個離得近的被爆炸震得有些耳鳴。所有人看向林天宇的眼神，都充滿了後怕、震撼，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看英雄般的崇敬。
剛才那一下，如果不是他反應神速，動作果決，一旦手榴彈在壕內爆炸，後果不堪設想！
師參謀長周振華在遠處高地上，同樣目睹了這驚心動魄的一幕。當看到林天宇如獵豹般撲出、一腳將手榴彈踢飛時，他捏着望遠鏡的手指關節都微微發白。直到爆炸聲傳來，確認安全後，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好快的反應！好果敢的判斷！好大的膽子！”他連說三個“好”，語氣沉重中帶着激賞，“那一腳的力量和角度……可不是光有膽子就能踢出來的。這小子……”
他轉身，對同樣心有餘悸的作訓科長和參謀們沉聲道：“考核暫停。立刻全面檢查安全措施，做好人員安撫。那個救人的兵……叫林天宇是吧？讓他，還有那個投彈的兵，以及現場指揮員，立刻到指揮部來。不，等等……”
周振華沉吟了一下，改了主意：“先讓連裏處理善後，穩定情緒。考核成績……正常評定。林天宇的表現，單獨記錄。晚上，讓他到師指揮部來一趟，我要見他。”
“是！”
考核在短暫中斷後，草草完成了剩餘。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經不在成績上了。整個新兵連，乃至後來聽到消息的整個營區，都在談論着那生死五秒，談論着林天宇那不可思議的一腳。
晚飯時，食堂裏異常安靜，但無數道目光都聚焦在一班，聚焦在林天宇身上。李壯端着飯碗，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只是用力拍了拍林天宇的肩膀。王鐵柱則一個勁兒給他夾菜。連一向嚴肅的趙國棟，看他的眼神也復雜無比，有後怕，有慶幸，更有一種深深的動容。
劉志強端着碗坐到林天宇對面，沉默了半天，才低聲道：“謝了。”他知道，如果出事，作爲副班長，他也難辭其咎。
林天宇只是搖搖頭：“應該的。”
晚上，林天宇被叫到了師指揮部。在一間簡樸的辦公室裏，他再次見到了師長周振華，還有作訓科長、陳參謀等人。
周振華沒有坐在辦公桌後，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聽到報告聲，他轉過身，目光如電，落在林天宇身上。
“林天宇。”
“到！”
“今天的事，我都看到了。”周振華走過來，聲音平緩，卻帶着無形的壓力，“說說，當時你怎麼想的？不怕死嗎？”
林天宇立正回答：“報告首長！當時沒時間想。只看到手榴彈冒煙在壕裏，想到可能會傷到戰友，身體就沖出去了。踢出去是最快能讓它遠離人員的辦法。”
“哦？沒想過踢不準，或者踢出去落地就炸？或者……自己跑？”周振華追問。
“報告首長，沒想過跑。至於踢不準……”林天宇頓了頓，實話實說，“我當時覺得，我能踢準。”
這回答，平淡，卻透着一股強大的自信。不是盲目自大，而是基於對自身能力判斷的篤定。
周振華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問道：“你的身體反應速度、力量，還有對時機的把握，不像普通新兵。甚至不像普通老兵。能解釋嗎？”
該來的問題，還是來了。林天宇知道，今天那超越常人的表現，必須有合理的解釋。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坦然：“報告首長，我也說不清楚。入伍後，可能是適應了訓練，感覺身體狀態越來越好，力氣、反應都比以前強很多。今天情況緊急，可能……潛力被出來了吧。另外，我平時喜歡觀察和琢磨，對手榴彈的飛行軌跡、爆炸時間有一點粗淺估算。”
又是“琢磨”。周振華想起了那本筆記本。他把身體天賦歸結爲“潛力激發”，把精準一腳歸結爲“觀察估算”。聽起來合理，但又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潛力激發……”周振華重復了一遍，不再深究這個問題。他走回辦公桌，拿起一份文件，“你的各項考核成績，我都看了。理論、體能、戰術、射擊，全部優秀，多項第一。今天又臨危不亂，處置果斷，避免了重大傷亡事故。”
他放下文件，看向林天宇，目光變得鄭重：“林天宇同志，我現在代表師黨委，正式通知你。你的新兵連訓練，提前結束。結業考核成績，全優通過。同時，師裏決定，給你記個人三等功一次！”
立功！新兵連期間立功，還是三等功！這榮譽非同小可！
林天宇心頭一震，立正挺：“謝謝首長！”
“別急着謝。”周振華擺擺手，“立功是對你過去表現的肯定，也是對你今天英勇行爲的表彰。但接下來，對你的安排，才是重點。”
他頓了頓，緩緩說道：“師作訓科，需要補充有文化、有軍事潛力、肯動腦子的新鮮血液。經過研究，並報請上級批準，決定將你暫時借調到師作訓科，擔任見習參謀。同時，你的士兵身份不變，關系仍掛在原新兵連即將分配的單位。有沒有問題？”
師作訓科？見習參謀？這跨度太大了！直接從新兵跳到師機關見習，雖然是借調，但也足以令所有人震驚。
林天宇瞬間明白了。這不僅僅是獎勵，更是進一步的考察和培養。師部，特別是周參謀長，看中了他的“潛力”和“腦子”。作訓科，正是能讓他那些“胡思亂想”和軍事才能，有更多用武之地的地方。
“報告首長！沒有問題！堅決服從組織安排！”林天宇壓下心中的波瀾，朗聲回答。
“好。”周振華點點頭，“回去準備一下，明天上午，到師部作訓科報到。記住，那裏是機關，也是戰場。多用你的眼睛看，多用你的腦子想，多用你的實際行動證明。你父親林威虎軍長那裏，我們會正式通知。別給他丟臉。”
“是！保證完成任務！”
離開指揮部，夜風微涼。林天宇走在回營房的路上，抬頭看了看繁星點點的夜空。
新兵連的生活，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畫上了句號。前方，是更廣闊的舞台，也是更復雜的挑戰。
師作訓科……見習參謀……
他摸了摸前尚未佩戴的軍功章位置，又想起被收走的那本筆記本，嘴角微揚。
第一步，算是穩穩邁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