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蕪城的初夏總帶着黏膩的熱，知了剛扯開嗓子，錦繡閣後院的茉莉就炸開了花。沈清辭站在廊下，看着夥計們把最後一批“雨過天青”綢緞搬上馬車，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吱呀”的聲響，驚飛了檐下的燕子。
“小姐，這批貨是發往江州的，李老板說要趕在端陽節前賣，特意加了兩成定金。”青禾捧着賬本過來，額角沾着薄汗，“周掌櫃的侄子小周已經跟着去了，他說會按您教的法子驗貨，絕不讓人糊弄。”
沈清辭接過賬本，指尖劃過“江州李記”的名字，心裏微微一動。江州，那個留下太多傷痛的地方，如今終於能平靜提及。周掌櫃的侄子周明遠是個機靈的後生，跟着周掌櫃學過三年賬，接手周掌櫃的活兒後，做事踏實又細心，倒讓她省了不少心。
“讓小周路上留意，江州最近不太平，聽說有流寇過境，多帶些人手。”沈清辭合上賬本，“另外，把庫房裏那批雲錦取兩匹出來，送到吳府去，就說是謝吳小姐之前的幫忙。”
“哎，我這就去。”青禾剛走兩步，又回頭道，“對了小姐，蘇老染匠派人來說，他新染了一批‘落日熔金’的綢緞，讓您有空去看看。”
“落日熔金？”沈清辭笑了，“蘇老丈倒是越來越會起名字了。”
蘇老染匠自上次大火後，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不僅染出的綢緞顏色越來越新奇，還給每種顏色起了雅致的名字，什麼“月白風清”“煙霞映水”，聽着就讓人心裏歡喜。
正說着，門外傳來一陣喧譁。一個穿着粗布短褂的漢子背着個麻袋，在門口跟夥計爭執，嗓門大得能掀了屋頂。
“我都說了我是林織戶派來的！你們怎麼不信？”漢子急得滿臉通紅，把麻袋往地上一放，“這裏面是新織的雲錦，林大哥說讓沈小姐親自看看！”
沈清辭走出去，打量着漢子。他身上沾着不少棉絮，手背上還有被針扎過的痕跡，看着確實像是織戶裏的人。
“林大哥讓你來的？”沈清辭問道。
“是啊！”漢子連連點頭，“林大哥說，這批雲錦用了新的緯線，比以前更結實，讓您驗驗，要是好，往後就按這個法子織。”
沈清辭讓夥計把麻袋打開，裏面果然是幾匹雲錦，顏色比尋常的更鮮亮，摸上去也更厚實。她拿起一匹，對着光看，只見緯線細密，與經線交織得嚴絲合縫，果然比以前的工藝更精湛。
“林大哥有心了。”沈清辭對漢子道，“你回去告訴林織戶，這批雲錦很好，就按這個法子織，價錢我給你們漲一成。”
漢子眼睛一亮，咧開嘴笑了：“真的？那太好了！林大哥說您肯定識貨！”
送走漢子，沈清辭拿着雲錦回到內室，心裏暖意融融。爺爺常說，做生意靠的不是算計，是人心。你對別人好，別人自然也會對你好。蘇老染匠的盡心，林織戶的鑽研，還有周掌櫃和小周的忠誠，都是她如今最珍貴的財富。
傍晚時分，吳婉派人送來了回信，說多謝她的雲錦，還說後天是她的生辰，請沈清辭去府裏赴宴。
“吳小姐的生辰？”沈清辭看着信上娟秀的字跡，“那得好好準備份禮物。”
“小姐，不如送她一匹‘落日熔金’？”青禾提議，“吳小姐最喜歡新奇的顏色了，肯定會喜歡。”
“好主意。”沈清辭點頭，“明天去柳溪鎮取料子，順便看看蘇老丈。”
第二天一早，沈清辭帶着青禾和兩個夥計，坐着馬車去了柳溪鎮。蘇老染匠的染坊比以前熱鬧了不少，不僅雇了兩個幫工，還在鎮上開了個小鋪子，專門賣他染的綢緞。
“丫頭，你可算來了！”蘇老染匠正在院子裏曬綢緞，看到沈清辭，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快來看看我新染的‘落日熔金’！”
院子裏的竹竿上，掛滿了金燦燦的綢緞，在陽光下泛着溫暖的光澤，真像把夕陽的金光都織了進去。沈清辭走上前，指尖拂過料子，細膩光滑，顏色均勻，沒有一絲雜色。
“老丈，您這手藝真是越來越神了。”沈清辭由衷贊嘆。
“那是！”蘇老染匠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這可是用了新法子，先用黃柏煮水，再用梔子上色，最後用蘇木固色，工序比以前多了三道，顏色自然鮮亮。”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丫頭，跟你說個事。前陣子有個江州來的商人，想跟我合作，說要把我的綢緞賣到京城去，給的價錢很高。”
“那是好事啊。”沈清辭笑道。
“可我沒答應。”蘇老染匠搖搖頭，“那人看着不地道，眼神飄忽，說話也油腔滑調的。我跟他說，我只跟錦繡閣合作，別的地方給再多錢也不賣。”
沈清辭心裏一暖：“老丈，謝謝您。”
“謝啥？”蘇老染匠擺擺手，“要不是你，我這染坊早關門了。做人得知恩圖報。”
從蘇老染匠那裏取了“落日熔金”，沈清辭又去了林織戶的織坊。林織戶正在指導工人織布，看到沈清辭，連忙停下手裏的活。
“沈小姐，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新織的雲錦。”沈清辭笑着說，“昨天那批很好，我已經讓人下單了。”
“那就好。”林織戶鬆了口氣，“我還怕您不滿意呢。對了，沈小姐，我想跟您商量個事。”
“你說。”
“我想擴大織坊規模，再雇些工人，多織些雲錦。”林織戶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只是……本錢不太夠，想問問您能不能先預付些定金。”
沈清辭想了想：“擴大規模是好事，我支持你。定金可以預付，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
“你得保證雲錦的質量，不能因爲擴大規模就偷工減料。另外，我要派人來織坊盯着，確保工序合規。”
“沒問題！”林織戶一口答應，“您盡管派人來，我絕不含糊！”
沈清辭讓夥計取來五百兩銀子，遞給林織戶：“這是定金，你先用着。等織坊擴大了，我們再籤長期合約。”
林織戶接過銀子，激動得手都在抖：“多謝沈小姐！您真是我們織戶的大恩人！”
從柳溪鎮回來，天色已經暗了。馬車行駛在官道上，兩旁的稻田裏傳來蛙鳴，空氣裏帶着泥土的清香。沈清辭靠在車壁上，看着窗外掠過的樹影，心裏一片寧靜。
曾經以爲過不去的坎，如今看來，不過是人生路上的一道風景。爺爺的仇報了，沈家的產業守住了，身邊還有這麼多值得信賴的人，她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吳府的生辰宴辦得很熱鬧。南蕪城有頭有臉的人家都來了，男人們在花園裏喝酒談生意，女人們則聚在花廳裏賞花聊天。沈清辭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手裏捧着“落日熔金”的綢緞，剛走進花廳，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沈小姐來了。”吳婉笑着迎上來，拉着她的手走到衆人面前，“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就是錦繡閣的沈清辭沈小姐。”
衆人紛紛向沈清辭問好，眼神裏帶着好奇和敬佩。誰都知道，這個年輕的女掌櫃，不僅從二房手裏奪回了家產，還把錦繡閣經營得有聲有色，是個不簡單的人物。
“沈小姐，久仰大名。”一個穿着粉色衣裙的年輕夫人走上前，笑着說，“我是城西張知府的夫人，早就想拜訪你了，一直沒機會。”
“張夫人客氣了。”沈清辭微笑着回應。
“我聽說你那裏有蘇老染匠的綢緞？”張夫人眼睛一亮，“我下個月要去京城探親，正想做幾件新衣服，不知能不能給我留幾匹？”
“當然可以。”沈清辭道，“等宴會結束，我讓人給您送府上去。”
一時間，不少夫人都圍了上來，要預定綢緞，還有人想讓錦繡閣給她們定制成衣。沈清辭一一應下，從容不迫，談吐得體，贏得了大家的好感。
吳婉看着被衆人圍住的沈清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她知道，沈清辭已經不是那個需要她保護的小姑娘了，她有足夠的能力在南蕪城立足，甚至闖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宴會進行到一半，吳知府走了進來，對吳婉道：“婉兒，過來一下，給你介紹位客人。”
吳婉跟着父親走到花園裏，只見一個穿着青色長衫的年輕公子正站在柳樹下，手裏拿着一把折扇，氣度不凡。
“這位是京城來的顧公子，是吏部尚書的侄子，這次來南蕪城考察商事。”吳知府介紹道，“顧公子，這是小女吳婉。”
“顧公子，久仰。”吳婉微微屈膝行禮。
“吳小姐，幸會。”顧公子拱手回禮，目光卻越過吳婉，看向花廳門口，那裏，沈清辭正送一位夫人出來，月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身影，神態從容，眼神清亮。
“那位是？”顧公子好奇地問道。
“哦，那是錦繡閣的沈小姐。”吳婉笑道，“是個很能幹的姑娘。”
顧公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收回目光，心裏卻記住了那個月下的身影。
宴會結束後，沈清辭坐着馬車回錦繡閣。青禾忍不住道：“小姐，今天好多夫人都要預定咱們的綢緞，這下生意更好了。”
“是啊。”沈清辭望着窗外，“只是訂單多了，質量更要把關。明天讓張嬤嬤再挑幾個繡娘，加緊趕工，不能耽誤了客戶的工期。”
“嗯。”青禾點頭，又想起什麼，“對了小姐，剛才在宴會上，那個京城來的顧公子，好像一直在看您呢。”
沈清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看錯了吧，人家是京城來的貴人，怎麼會看我。”
“我沒看錯！”青禾肯定地說，“他看了您好幾次呢！說不定……是對您有意思。”
“別瞎說。”沈清辭拍了拍她的頭，“趕緊想想明天的事。”
青禾吐了吐舌頭，不再說話，心裏卻暗暗記下了這件事。
回到錦繡閣，沈清辭洗漱完畢，坐在燈下翻看賬本。忽然，窗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她警惕地抬起頭，只見一個黑影從牆外跳了進來，動作敏捷，落地無聲。
“誰？”沈清辭拿起桌上的剪刀，厲聲喝道。
黑影沒有說話，只是一步步向她走來。月光透過窗櫺照進來，照亮了他的臉——竟然是那個京城來的顧公子！
“顧公子？你怎麼會在這裏？”沈清辭又驚又疑。
顧公子走到她面前，拱手道：“沈小姐，抱歉打擾了，我是來向你請教一些商事上的問題。”
“有什麼問題，明天去錦繡閣說。”沈清辭握緊剪刀，“現在是深夜，孤男寡女，不太方便。”
“沈小姐別誤會。”顧公子連忙解釋，“我聽說你把錦繡閣經營得很好，尤其是在應對危機方面，很有心得。我這次來南蕪城，就是想考察一下商戶的經營之道，回去好向伯父匯報。”
他頓了頓，誠懇地說：“我知道這樣很冒昧，但我實在不想錯過向你請教的機會。如果你不歡迎，我現在就走。”
沈清辭看着他真誠的眼神，心裏的警惕消了些。她放下剪刀，道：“顧公子有什麼問題，就請說吧。”
顧公子鬆了口氣，在她對面坐下，開始詢問錦繡閣的經營模式、應對危機的方法，還有與織戶、染匠的合作方式。沈清辭一一作答，毫無保留。她覺得，做生意不是閉門造車，互相交流經驗，才能共同進步。
顧公子聽得很認真，時不時提出自己的見解，兩人聊得很投機。不知不覺，天就快亮了。
“多謝沈小姐指點，我受益匪淺。”顧公子站起身，拱手道，“耽誤你休息了，我這就告辭。”
“顧公子客氣了。”沈清辭送他到門口。
顧公子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看着沈清辭，認真地說：“沈小姐，你很了不起。在京城，像你這樣有膽識、有能力的女子，很少見。”
沈清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顧公子過獎了。”
顧公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躍牆而去。
沈清辭站在門口，望着天邊泛起的魚肚白，心裏有些異樣。這個顧公子，雖然冒昧，卻並不讓人討厭，而且他對商事的見解，很有獨到之處，讓她也學到了不少東西。
“小姐，剛才那個人……真是顧公子？”青禾從房間裏探出頭來，一臉驚訝。
“嗯。”沈清辭點點頭，“他是來請教商事的。”
“請教商事也不用半夜跳牆來吧？”青禾嘀咕道，“我看他八成是別有用心。”
沈清辭笑了笑，沒說話。她知道，青禾是爲她擔心。但她相信自己的判斷，顧公子不是壞人。
接下來的幾天，顧公子果然去了錦繡閣，與沈清辭探討商事。他不僅帶來了京城的商業動態，還爲錦繡閣提出了不少好建議，比如開通水路運輸，將綢緞賣到更遠的地方；比如設計新的包裝，提高綢緞的檔次等等。
沈清辭采納了他的建議，果然收到了很好的效果。錦繡閣的生意越做越大，不僅在南蕪城站穩了腳跟，還把生意擴展到了周邊的州縣。
這天，顧公子又來錦繡閣，手裏拿着一封信，遞給沈清辭：“沈小姐，我要回京城了。這是我的地址，如果你有機會去京城，一定要來找我。”
沈清辭接過信，心裏有些不舍：“顧公子，一路順風。”
“後會有期。”顧公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了。
看着顧公子遠去的背影，沈清辭心裏有些悵然。這段時間的相處，讓她對這個京城來的公子產生了一些不一樣的情愫，但她知道，他們來自不同的世界，或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小姐，顧公子走了？”青禾走過來，看着沈清辭手裏的信，“他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啊？”
沈清辭收起信，笑了笑：“小孩子家，懂什麼。”
“我才不小呢！”青禾不服氣地說，“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就跟我哥看隔壁繡坊的阿蓮一樣，肯定是喜歡上你了！”
沈清辭被她說得臉都紅了，輕輕推了她一下：“別胡說，趕緊幹活去。”
青禾笑着跑開了，沈清辭站在門口，望着街上往來的行人，心裏一片明朗。不管未來會怎樣，她都會好好經營錦繡閣，守護好身邊的人，過好每一天。
南蕪城的風，依舊吹拂着，帶着茉莉的清香，帶着綢緞的柔滑，也帶着屬於沈清辭的，充滿希望的新生。她的故事，還在繼續，而這一次，筆握在她自己手裏，寫滿了陽光和坦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