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後的第三天,林默做了一個決定。
他不能再像上次一樣,被動地等待下一次“回響敕令”的降臨。 李中介那張臉,以及【回響】APP上“休眠”兩個字,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進了他的腦海裏。
如果公寓裏存在着“擺渡人”這樣的角色,那麼他們所有的掙扎和努力,都可能是一場被精心安排的戲劇。 他們面對的,將不僅僅是來自過去的怨靈,還有來自“同類”的、潛伏在暗處的算計。
這個猜測太過重大,他不敢輕易告訴任何人,哪怕是已經初具雛形的團隊。 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這只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內部分裂。
他需要證據。
而調查的起點,就是李中介的來源——那家將他引入地獄的,“家家樂”房產中介。
在那之前,他覺得有必要和團隊進行一次情報共享。 不是關於“擺渡人”,而是關於另一個同樣致命的發現——他們“規則”力量的代價。
這天下午,林默通過APP,向陳清、趙峰和蘇曉禾發起了集會邀請。 地點,定在公寓樓下一處廢棄的花園裏,那裏相對開闊,也遠離公寓主體,能給人一絲心理上的安全感。
黃昏時分,四人再次聚首。
“找我們來,有什麼事?” 趙峰開門見山地問。 他的氣色好了很多,經歷了上次任務的蛻變,他的身上少了一絲莽撞,多了一份沉穩。
蘇曉禾也顯得更加自信,她手裏拿着一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着什麼,顯然在任務結束後,她並沒有閒着。
陳清依舊是那副冷峻的樣子,但她還是來了,這本身就說明了她對這個團隊的某種默認。
“我想和你們談談‘代價’。” 林默沒有繞圈子,直接切入了主題。
他從背包裏,拿出了那本素描本,翻到了畫着“地獄搖滾樂隊”的那一頁。
當畫紙暴露在空氣中的瞬間,一股若有若無的、充滿了暴戾和瘋狂氣息的寒意,從畫中散發出來。 趙峰和蘇曉禾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他們能感覺到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不適感。
“在‘生命搖籃’裏,我利用‘規則’畫出了它,對抗了搖籃曲。” 林默指着那幅畫,沉聲說,“但回來之後我發現,它並沒有消失。 它活在紙上,甚至…… 在試圖影響我。 ”
他將自己觸摸畫紙時,被那股瘋狂情緒入侵的經歷,簡要地說了一遍。
“我們的‘規則’,源於我們最深刻的執念。 但執念本身,就是一種極端的情緒。 趙峰,你的力量源於‘節奏’和‘戰吼’,充滿了陽剛和灼熱,過度使用,會不會讓你變得更加沖動易怒? 蘇曉禾,你的力量是‘秩序’和‘真相’,如果有一天,你爲了追求所謂的‘真相’,而不得不扭曲甚至犧牲掉其他人,你會怎麼選? ”
林默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陳清身上。
“陳清,你比我們經歷得都多。 你應該更清楚,這種力量的代價,到底是什麼。 ”
陳清沉默了。 她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那根從不離身的黑色鏈棍。 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沙啞:
“我曾經的團隊裏,有一個人,他的‘規則’是‘守護’。 他能創造出堅不可摧的屏障,保護所有人。 但每一次使用,都會消耗他的一部分‘記憶’。 到最後,他成功地保護我們走出了一個A級難度的‘共鳴場’,但當他出來時,他已經不記得我們任何人,甚至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第二天,他因爲違反了某條他已經忘記了的公寓生活禁令,被抹殺了。 ”
這個故事,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心寒。
公寓賜予你的力量,最終,會以另一種方式,將你吞噬。
“所以,我們必須謹慎使用自己的力量。” 林默做出了總結,“它不是可以無限揮霍的武器,而是我們與魔鬼交易時,押在賭桌上的、我們自己的靈魂。 每一次使用,都要問問自己,是否值得。 ”
這次短暫的集會,讓剛剛因爲獲得力量而有些膨脹的團隊氣氛,重新沉澱了下來。 每個人都意識到了自己將要面對的,是怎樣一條危險而詭異的道路。
集會結束後,林默沒有回家,而是根據記憶中的地址,坐上了一輛公交車,前往“家家樂”房產中介所在的區域。
那是一家開在老城區背街小巷裏的鋪面,門頭不大,招牌也有些陳舊。 林默走到門口時,發現玻璃門上了鎖,裏面黑着燈,似乎早已停業。
他隔着玻璃向裏望去,裏面陳設簡單,幾張辦公桌,幾把椅子,牆上貼着一些早已泛黃的房源信息。 一切看起來,都像一個經營不善而倒閉的普通中介公司。
難道是自己猜錯了?
林默不甘心,他繞到店鋪的後巷,發現後門也被一把大鎖鎖着。 就在他準備放棄時,他的目光,被後門旁一個被丟棄的、破舊的文件櫃吸引了。
文件櫃的抽屜半開着,裏面塞滿了各種廢棄的紙張和文件。
林默走過去,戴上手套,開始小心翼翼地翻找。
大部分都是些過期的廣告傳單和空白合同。 但就在他快要翻到底部時,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本厚厚的、皮質封面的硬殼筆記本。
他拿出筆記本,吹開上面的灰塵。 封面上沒有任何文字。
他翻開了第一頁。
裏面,不是業務記錄,而是一行行用鋼筆寫下的、無比工整的名字和日期。
【張偉,2019年4月12日,入住404房,2019年5月3日,於‘怨靈古井’任務中死亡。】
【王靜,2019年7月22日,入住701房,2019年9月15日,於‘寂靜電影院’任務中失蹤。】
【……】
這是一本死亡名冊! 記錄着晦生公寓歷年來的“祭品”!
林默的心髒狂跳起來,他一頁一頁地向後翻。 他的手,在翻到最近的記錄時,停住了。
【馬東,2023年X月X日,入住1301房,於‘汪宅喜宴’任務中死亡。 】
在馬東的名字後面,用紅色的筆,畫上了一個小小的“×”。
緊接着,是他們四個人的名字。
【林默,入住1304房。】
【陳清,入住1211房。】
【趙峰,入住1205房。】
【蘇曉禾,入住1102房。】
而在他們四個人的名字後面,同樣用紅筆,畫上了一個清晰的——“√”。
√?
這代表着什麼? 代表着他們成功存活了? 還是代表着…… 他們是合格的、可以繼續投入下一場遊戲的“種子”?
林默繼續向後翻,他想看看李中介的名字。
但名冊,到他們這一頁,就結束了。後面是空白的。
李中介的名字,根本不在這本名冊上!
這個發現,比找到他的名字更讓林默感到恐懼。這幾乎百分之百地證實了他的猜測——李中介,不屬於“祭品”的行列!
他合上名冊,正準備將其塞進背包。忽然,他感覺到書脊的位置有些硌手。他用手一捏,發現書脊的硬殼是中空的。
他小心翼翼地用軍刀劃開封皮,從裏面,倒出了一張被折疊得整整齊齊的、質地奇特的卡片。
卡片是黑色的,上面用銀色的絲線,繡着一幅詭異的圖案——一條銜着自己尾巴的蛇,蛇的中間,是一座模糊的公寓剪影。
在卡片的背面,只有兩個字。
【歸處】
這是什麼?是某個組織的信物?還是……進入某個更深層次地方的“鑰匙”?
林默將卡片和名冊都收好,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知道,自己無意中,觸碰到了晦生公寓最核心的秘密。
“擺渡人”、“歸處”……在這座死亡公寓的背後,似乎還隱藏着一個更加龐大、更加神秘的組織。
他必須搞清楚這一切。
林默壓下心中的震驚,轉身離開了這條陰暗的小巷。
他回到公寓時,已是深夜。
他疲憊地躺在床上,將那張黑色的卡片放在床頭,反復地端詳。
就在他思緒萬千之際,他忽然感覺,房間裏的氣溫,在毫無征兆地下降。
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死寂,再次籠罩了整個房間。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
他拿起手機——屏幕上,沒有任何變化。
他望向窗外——街道上,車流依舊,聲音正常。
不是“敕令”。
那是什麼?
他緩緩地、僵硬地轉過頭,看向房間的角落。
那裏的陰影,不知何時,開始變得濃稠,像化不開的墨。一個模糊的、瘦長的、穿着西裝的人影,正緩緩地從陰影中“滲”了出來。
他看不清那人的臉,但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帶着審視意味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然後,一個優雅而又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在林默的腦海中直接響起。
“新人,你不該拿到那張卡片。”
“你是誰?”林默的聲音因爲緊張而變得沙啞。
“一個路過的‘管理員’而已。”那個身影緩緩地抬起手,指向了林默床頭的那張黑色卡片。
“現在,把它……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