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中介。
當這個名字和那張熟悉的、帶着詭異微笑的臉，在林默的腦海中重疊時，一股比在“共鳴場”裏面對鬼魂時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間從他的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眼前的世界開始扭曲、褪色。 B-7區的冰冷和主機的嗡鳴，正被晦生公寓那熟悉的、帶着黴味的寂靜所取代。
【共鳴場】正在解除。
林默的視線死死地鎖定着那個B-701號休眠艙，試圖將那張臉看得更清楚一些，試圖推翻自己那個荒謬的結論。
但那張臉，那副混合着憐憫與解脫的神情，就和當初他籤下租房合同時，李中介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樣！
他不是倒黴的住戶！
他根本就是公寓的“人”！
這個認知，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林默對整個公寓世界觀的理解。
爲什麼？ 他爲什麼要僞裝成一個普通住戶，進入“共鳴場”？ 而且還是以第一個被“格式化”的、看似最弱小的方式？ 他是來監視我們的？ 還是說，這次的“共鳴場”，本身就是他或者他背後所代表的勢力，一手策劃的？
無數的疑問，如同瘋狂滋生的藤蔓，瞬間纏住了林默的心髒，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林默？ 林默！ 你怎麼了？ ”
趙峰的聲音將他從混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林默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晦生公寓13樓那條昏暗的走廊裏。 趙峰、蘇曉禾和陳清都站在他的身邊，用一種擔憂和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他的臉色，一定難看到了極點。
“你沒事吧？ 從剛才開始，你的狀態就不對勁。 ”趙峰皺着眉問道。
“我……”林默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他能告訴他們嗎？ 告訴他們那個把我們引入地獄的中介，其實一直就在我們身邊？ 告訴他們我們拼死拼活地闖關，可能只是別人棋盤上的一場表演？
這種足以顛覆一切的猜測，一旦說出口，可能會瞬間摧毀這個剛剛建立起一絲信任的團隊。
“沒什麼。” 林默最終選擇了隱瞞，他搖了搖頭，找了個借口，“只是…… 後遺症。 精神有些恍惚。 ”
趙峰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沒有再追問。 畢竟，剛剛經歷了一場九死一生的任務，每個人都身心俱疲，出現任何異常反應都屬正常。
“不管怎麼樣，我們活下來了。” 趙峰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用力地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而且，我們找到了自己的‘規則’！ 下次，再遇到什麼狗屁任務，我們就不至於像沒頭的蒼蠅了！ ”
他的語氣裏，充滿了劫後餘生的亢奮和重獲新生的自信。
蘇曉禾也點了點頭，她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樣怯懦，而是多了一份知性的堅定。 “林默說得對，我的執念是‘秩序’和‘真相’。 只要給我足夠的線索，我就一定能找到破解的方法。 ”
他們兩人，都在這次任務中獲得了成長，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和力量。
然而，陳清卻給他們潑了一盆冷水。
“別高興得太早。” 她冷冷地開口，目光掃過興奮的趙峰和蘇曉禾，“你們以爲找到了自己的‘規則’，就天下無敵了？ ”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着一絲嘲諷：“你們有沒有想過，爲什麼公寓要讓你們找到自己的‘規則’？ 它真的是在幫你們成長嗎？ ”
這個問題，讓趙峰和蘇曉禾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公寓的本質，是‘觀賞’。” 陳清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它以我們的恐懼、絕望、掙扎爲食。 一個只會尖叫和逃跑的新人，很快就會被玩膩。 所以，它會給你們一點甜頭，讓你們成長，讓你們擁有對抗的力量。 ”
“因爲只有這樣，”她看向林默，眼神裏帶着復雜的意味，“當你們自以爲能與鬼魂分庭抗禮，甚至能掌控局勢的時候，公寓再猛地將你們所有的希望都奪走、碾碎…… 那樣得到的絕望，才更加‘美味’，更加‘精彩’。 ”
這番話，像一桶冰水，從頭到腳澆在了趙峰和蘇曉禾的身上，也澆在了林默的心裏。
是啊，公寓怎麼可能那麼好心。
它不是在培養“幸存者”，而是在飼養更高級的“祭品”。
“好了，該說的都說了。” 陳清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沉重的話題，“都回去休息吧。 下一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 ”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走向了十二樓的樓梯。
趙峰和蘇曉禾也沉默地離開了。 走廊裏，只剩下林默一個人。
他沒有立刻回房間，而是拿出手機，點開了【回響】APP。
【住戶：林默（1304）】
【身份：新人住戶】
【公寓積分：1500】
【已經歷共鳴場：2次】
【身體狀況：精神力輕度透支，靈魂共鳴後遺症（輕微）】
【公寓評價：你開始理解‘規則’，並試圖利用它。 這是一個好的開始，也是一個危險的開始。 記住，能賜予你力量的，也能輕易地將它收回。 】
1500積分。 這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但他看着這個數字，卻絲毫感覺不到喜悅。
他點開好友列表，那個屬於“李中介”的頭像，已經變成了灰色。 但與馬東不同的是，李中介的頭像下方，沒有“已死亡”的標籤，而是顯示着——。 【狀態：休眠】
休眠？
林默的心髒狂跳起來。 他想到了一個詞——“擺渡人”。
他想起黑市裏那個神秘的西裝攤主，想起那些價格高昂到不可思議的道具。 他猛然意識到，晦生公寓的住戶，可能並非只有“幸存者”和“死人”兩種。
還有第三種——爲了活下去，而出賣了自己靈魂，選擇與公寓合作的，“工作人員”。
李中介，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他僞裝成新人進入“共鳴場”，或許是爲了完成公寓下達的某個特殊任務，或許是爲了監視他們這些真正的住戶。 而任務完成後，他就進入“休眠”狀態，等待下一次的“啓用”。
這個猜測，讓林默不寒而栗。
如果這是真的，那他們面對的敵人，就不僅僅是鬼魂和公寓本身了。 還有這些隱藏在暗處，隨時可能從背後捅你一刀的“擺渡人”。
他回到1304房，關上門，將自己扔在床上。
身體疲憊不堪，但大腦卻異常活躍。 他開始復盤這次任務的每一個細節。
“零號病人”小男孩的規則是“修改物理規則”，比如制造黑暗，瞬移攻擊。
“搖籃曲”的規則是“精神入侵”，制造噩夢。
而他們，則利用了休眠艙裏其他住戶的“殘存規則”來對抗。 畫畫的小女孩、夜店DJ……
林默忽然坐了起來。
他想到了一個問題。
爲什麼，那個畫畫的小女孩，會主動向他求助？ 爲什麼，那個夜店DJ，會在趙峰的“喊麥”下，那麼輕易地被“喚醒”？
這真的是巧合嗎？
還是說……
林默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本攤開的素描本上。
在“生命搖籃”裏，他一共畫了三幅畫。
第一幅，是“太陽”，帶來了微弱的光明。
第二幅，是“燃燒的蠟燭”，帶來了更強的光。
第三幅，是“地獄搖滾樂隊”，用狂暴的音樂，對抗了搖籃曲。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翻動那幾張畫紙。
然而，當他的指尖觸碰到那張畫着“地獄搖滾樂隊”的畫紙時，一股冰冷的、充滿了暴虐和瘋狂的情緒，猛地從紙上傳來，瞬間涌入他的大腦！
“呃！”
林默悶哼一聲，閃電般地縮回了手。
他驚駭地看着那張畫。 畫上的那些怪物，仿佛活了過來，正用一種無聲的、充滿惡意的眼神，凝視着他。
他明白了。
他利用“規則”創造出了力量，但這些力量，並非無主之物。 它們本身，也帶着其創造者的“怨念”和“代價”。
他畫出的“太陽”和“蠟燭”，源於那個小女孩純粹的、對光明的渴望，所以是溫暖的。
而他畫出的“地獄搖滾樂隊”，是爲了對抗搖籃曲，是基於“以暴制暴”的理念創造出來的。 因此，這幅畫本身，就充滿了暴戾和瘋狂的氣息！
如果他過多地依賴這幅畫的力量，他的心智，很可能會被畫中這股瘋狂的怨念所侵蝕、同化！
林默感到一陣後怕。
公寓的每一個“恩賜”，背後都標好了價碼。 它讓你擁有力量，但也會讓你在不知不覺中，滑向更深的深淵。
他看着桌上的素描本，眼神變得無比凝重。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一條危險的、但或許是唯一能在這地獄裏走得更遠的道路。
但這條路，通向的究竟是生存，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毀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下一次，當他再拿起畫筆時，他所畫下的每一筆，都將是對自己靈魂的拷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