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意刺骨，翠微峰的薄霧如紗幔般低垂。陸凡在趙大略顯粗獷的敲門聲中驚醒，昨日離別的沉重與初入仙門的震撼，在雜役房中，化爲一種面對現實的沉重。
“陸師弟，時辰到了，快起床，藥圃的活兒耽擱不得！”趙大的聲音穿透門板。
陸凡迅速起身，換上寬大的灰色雜役服，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趙大已在門外等候，手裏拎着兩把溫潤卻分量十足的玉鋤和一個散發清香的靈木桶。“走，頭一天，哥們我帶你上手。”
藥圃在熹微晨光中蘇醒，空氣裏彌漫着遠超別處的草木清氣，混雜着奇異的藥香。整齊的畦隴間，靈植姿態萬千：碧玉般的鋸齒葉片，頂着瑩白小花的纖細莖幹，藤蔓上滾動七彩露珠的奇異植株……處處透着不凡。
“你看，這幾塊歸你打理。”趙大指着幾片相對樸素的藥田，神色嚴肅，“雜草要除根，絕不能傷靈植！鬆土要淺，驚擾根須便是大過！重中之重是澆水！”他指向汩汩冒泡的引水靈泉，“每日晨起，用此靈泉水澆灌，水量需精準，多則爛根，少則枯死。一桶水澆半畦，切記！”
陸凡用力點頭，將趙大的話刻入心底。趙大將玉鋤遞給他，自己也在一旁示範：“手腕要輕，貼着地皮挑草根…翻土力道要勻…”
陸凡學着趙大的樣子開始勞作。玉鋤溫潤，卻沉重異常。翻土除草看似簡單，既要力氣又要萬分精細，遠非凡間農活可比。不多時，他的手臂便酸脹起來，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就在他專注於腳下這片蘊含靈氣的土壤時，一種奇異的靜謐感驟然降臨，仿佛周圍的空氣都凝滯了。陸凡下意識地抬頭，望向不遠處那片靈氣格外氤氳的區域。
數十丈外的青玉平台上，幾道身影沐浴在初升朝陽的金輝裏，盤膝而坐，無聲無息。其中一人周身籠罩着一層淡青色的光暈，那光暈如同呼吸般微微起伏流轉，仿佛有無形的氣息在吞吐天地；另一人指尖，一縷赤紅火苗無聲跳躍，明明散發着灼人的熱力，扭曲了周圍的光線，卻詭異地沒有半點聲息，如同凝固的火焰幻象；還有一人面前，一塊鵝卵石靜靜懸浮，毫無依憑，在絕對的寂靜中緩緩旋轉，表面流淌着土黃色的微光，沉穩如山。
這一幕，如同無聲的驚雷，狠狠劈入陸凡的腦海！
仙道！這便是真正的仙道修煉！無需言語，無需聲響，引動天地靈氣，掌控水火土木之力，一切皆在靜默中發生！與他此刻卑微的鋤草澆水，判若雲泥！
一股滾燙的渴望瞬間席卷了他，沖散了手臂的酸痛。他忘記了呼吸，目光被牢牢釘在那些無聲修煉的身影上。若能引氣入體，擁有這般無聲掌控的力量…那該是何等景象？他攥緊了玉鋤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中熾熱的向往幾乎要化爲實質噴薄而出。
“咳！”一聲刻意的咳嗽在耳邊炸響，驚得陸凡渾身一顫，猛地回神，慌忙低下頭，假裝專注地對付腳下一株雜草。
而此時的趙大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邊，眼神復雜地瞥了他一眼，又望了望遠處的平台，低聲道：“陸師弟，看歸看，手上的活兒可不敢有半分懈怠。那些地方…不是咱們能靠近的，連多看幾眼，都怕擾了仙師們的清淨。
趙大沒有過多責備，但陸凡的臉頰還是微微發燙。
在趙大的提點和陸凡的小心謹慎下，上午總算磕磕絆絆地過去了。午後是打掃聽鬆閣外圍的落葉和擦拭廊柱，體力消耗稍小，但遠處修煉平台那無聲無息卻又無比強大的存在感，如同無形的磁場，依舊不時牽引着陸凡的心神，讓他忍不住用餘光去追尋那靜默的力量。
夕陽的暖金色塗抹上翠微峰，終於收工。陸凡只覺得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手臂沉重得抬不起來。趙大招呼道：“陸師弟，走，吃飯去。”
雜役食堂裏人聲喧雜，多是穿着同樣灰色服飾的弟子。飯菜簡單至極：糙米飯、清炒野菜、飄着幾片菜葉的肉丸湯。對於耗盡體力的陸凡而言，已是難得的慰藉。
他和趙大在角落坐下，默默扒着飯。食堂裏充斥着日常瑣事的議論。
趙大咽下一口飯，狀似隨意地開口：“陸師弟，今天在藥圃那邊…看得挺入神啊？尤其平台那邊，靜悄悄的，也那麼好看？”
陸凡夾菜的手一頓，臉上微熱，低聲道：“趙師兄，我…只是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趙大擺擺手，臉上帶着“過來人”的明了：“嗨，理解。剛來的時候，誰不是這樣？看着那些正式弟子無聲無息地呼風喚雨，御劍青冥，誰心裏不癢癢？做夢都想一步登天，擁有那等力量。”
陸凡抬起頭，眼中流露出被理解的感激和更深的好奇。
趙大嘆了口氣，筷子輕輕敲了敲碗沿：“不過啊，師弟，這仙緣…太難了。咱們這些雜役，九成九都是沒有靈根的凡胎。靈根這東西，老天爺賞的，強求不得。”
“靈根？”陸凡第一次聽到這明確的詞，心弦被撥動，忍不住追問，“趙師兄，這靈根…究竟是何物？”
趙大見陸凡興趣濃厚，加上雲逸師叔親自帶他上山這點特殊，便存了結交之心，也樂意多說幾句：“靈根，就是咱們凡人能否感應、吸納天地靈氣的根本！就像種子，沒種子，再肥的地也長不出苗。靈根呢，主要分五種，對應五行：金、木、水、火、土。聽說還有更稀罕的變異靈根，像風、雷、冰啥的，那更是鳳毛麟角，萬中無一！”
他喝了口湯，繼續道：“有靈根的人，萬中挑一都算燒高香了。有了靈根，還得看‘品質’。最差的是‘僞靈根’，身具四、五種屬性，但都微弱駁雜，修煉起來事倍功半，難成大器。好點的是‘真靈根’，身具兩、三種屬性，修煉就快多了。最好的，是‘天靈根’！單一屬性的純粹靈根！那修煉速度，嘖嘖，一日千裏！都是宗門搶破頭的寶貝。”
趙大的語氣帶着深深的羨慕和認命的無奈：“咱們這些人，入門時都用‘測靈石’悄悄探過，體內半點靈根波動都沒有，就是徹頭徹尾的‘無靈根’。所以啊，再眼饞也是白搭。那些功法口訣，對咱們就是天書，看都看不懂，更別說修煉了。我們啊，就老老實實幹活，攢點貢獻，求個安穩，或者將來有機會學點強身健體的粗淺把式，到了年老重歸凡塵，這或許就是咱們的命了。”
陸凡聽得心潮翻涌。仙凡之別，根源竟在這“靈根”！萬中無一…僞靈根…真靈根…天靈根…一個個詞匯沖擊着他。
而自己是卻是那毫無希望的“無靈根”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悄然蔓延，但內心深處那點不甘的火苗，並未完全熄滅。
吃完飯，兩人走出食堂。趙大拍了拍陸凡的肩膀，臉上露出一絲帶着點討好意味的笑容：“陸師弟，我看你幹活挺踏實，人也本分。既然你對修煉的事兒這麼上心…”他左右瞄了瞄，從懷裏摸索出一本薄薄的、用粗糙黃紙裝訂、邊緣磨損得厲害的小冊子，迅速塞到陸凡手裏。
冊子封面空無一字，紙張泛黃陳舊，透着一股歲月的味道。
“喏，拿着。這是咱們雜役處不知傳了多少代的基礎功法，《引氣訣》。”趙大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氣音，“雖然是給有靈根弟子啓蒙用的最基礎玩意兒，但門規森嚴，雜役弟子根本沒資格碰。我當年也是剛來時，好奇心重，花了點小代價，從一個快離山的老雜役那兒抄來的。”
他嘿嘿一笑，帶着點自嘲：“反正咱們這種‘無靈根’的，橫豎也練不出個所以然，就是看看，過過眼癮，解解心頭的饞蟲。你收好，千萬！千萬！別讓人瞧見，特別是那些管事師兄！看完…悄悄還我就行。”趙大此舉，既是對陸凡好奇心的滿足，也是對他由雲逸親自帶來這點“特殊性”的些許投資。
陸凡握着這本薄薄的、還帶着趙大體溫的舊冊子，心髒在胸腔裏狂跳起來，仿佛捧着的不是一本書，而是一個沉重又滾燙、明知虛無卻又無法舍棄的希望。
他強壓住翻涌的情緒，喉頭滾動了一下，鄭重地點頭：“多謝趙師兄！我一定小心保管，絕不外傳！”
過了一會陸凡，回到自己的雜役小屋，關上門。陸凡迫不及待地坐到硬板床邊，借着窗外透進的最後一絲天光，以及桌上那盞豆大的昏黃油燈的光芒，小心翼翼地翻開了那本《引氣訣》。
冊子裏是工整但略顯笨拙的手抄字跡，畫着盤坐的人形圖案和彎彎曲曲的線條（經脈圖），旁邊配着晦澀拗口、如同天書般的口訣。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一句一句地揣摩，眉頭緊鎖，眼中卻燃燒着一種近乎偏執的、名爲“渴望”的光芒。即使知道希望渺茫如風中殘燭，他也想抓住這唯一能窺探仙道門徑的機會，看看那扇門後，究竟是怎樣的世界。
月光無聲地透過小窗，灑在少年專注而執拗的側臉上，映照着油燈下那本承載着無數雜役弟子夢想的破舊手冊。
仙路茫茫，這微弱的燈火與無聲的渴望，能否在這寂靜的夜裏，點燃一絲微不可察的火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