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硯書站在兒子房門前,指節在門板上叩出兩下平穩的聲響。
幾乎立刻,門就從裏面被拉開了。
傅文博穿着整齊的棉質睡衣,站在門口。
他繼承了岑啾啾精致的眉眼,皮膚白皙,睫毛很長,安靜看人時像櫥窗裏漂亮的瓷娃娃。
可那眼神裏的沉靜,和微微抿起的嘴角,卻與傅硯書如出一轍。
房間和他的人一樣,收拾得一絲不苟。
一張單人床,被子疊成標準的豆腐塊。
一張書桌,書本按大小排列整齊。
一個簡易書架,上面沒有童話故事,反倒是幾本淺顯的科普讀物和一本《新華字典》。
沒有玩具,也沒有這個年紀男孩常見的頑皮痕跡。
“爸爸。”
傅文博叫了一聲,烏黑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目光便越過傅硯書,望向空蕩蕩的走廊。
他小聲問,帶着不易察覺的期待。
“我剛剛聽見樓下有聲音,是不是媽媽回來了?”
傅硯書走進房間,帶上門,高大的身影讓空間顯得有些局促。
他抬手,想揉揉兒子的頭,最終還是只落在他單薄的肩上。
“嗯,媽媽回來了。”
他解釋,聲音比平時軟和些許。
“她坐車累了,已經休息了,今晚不過來看你了。”
傅文博眼裏的光肉眼可見地黯了下去。
他低下頭,盯着自己的拖鞋尖,沉默了幾秒,才用更輕的聲音說。
“我知道的。媽媽坐車,會很辛苦。”
他又停頓了一下,腳尖無意識地蹭着地板,那句話幾乎含在嘴裏,需要仔細聽才能辨清。
“而且,就算媽媽不累,她大概也不會來的。”
他抬起頭,看了傅硯書一眼。
那眼神清澈得讓人心頭發緊,裏面沒有賭氣,沒有抱怨,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過早成熟的認知。
“媽媽不喜歡我。”
他最終把這幾個字說了出來。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成了氣音。
隨即又飛快地補充了一句,像在給自己,也給爸爸找台階下。
“沒關系的,爸爸。”
說完,他便轉過身,默默走到書桌邊,背對着傅硯書,假裝整理那本已十分整齊的字典。
那小小的背影挺得筆直,卻透着一股倔強的孤單。
傅硯書被兒子那句話刺得心頭一窒,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他看着傅文博故作平靜整理字典的小小背影,那單薄的肩胛骨微微聳着,透着一股與年齡不符的隱忍。
他沉默地走過去,彎下腰,手臂穿過孩子的腋下,稍一用力,便將傅文博整個抱了起來,讓他坐在自己結實的小臂上,視線與自己齊平。
傅文博顯然沒料到父親會突然抱起他,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隨即傅文博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文博,看着爸爸。”
傅硯書的聲音低沉,卻帶着一種罕見的、試圖解釋的耐心。
“不是那樣的。你媽媽是愛你的。”
傅文博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眸子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傅硯書組織着語言,這些話他鮮少對人言說。
“你媽媽只是不太會表達。
她心裏裝了太多事,最近又被外面一些不好的話攪亂了心思,才會忽略了你。”
他頓了頓,用另一只粗糙的手掌,輕輕抹去兒子眼角一點未的溼意。
“她也是第一次當媽媽,很多事情也在學着做。
我們爺倆是男子漢,是不是應該多包容她一點?”
見兒子抿着嘴沒說話,傅硯書想起什麼,補充道,聲音更沉了些,像是從記憶深處撈出一些久遠的片段。
“你媽媽生你,很不容易。懷着你的時候,她吐得很厲害,吃什麼吐什麼,人都瘦脫了形。
那時候她身體底子也不好,醫生甚至建議過,爲了她的身體考慮,最好放棄。”
他感覺到臂彎裏的孩子身體輕輕一顫。
“可是你媽媽,誰的話都沒聽。”
傅硯書看着兒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試圖將那份遙遠而堅定的選擇傳遞給他。
“她很堅決,一定要把你生下來。
她說,這是她的孩子。
所以文博,你媽媽爲了讓你來到這個世界上,是冒了很大風險,吃了很多苦頭的。
她是個很勇敢、也很偉大的媽媽。”
傅文博安靜地聽着,小臉繃得緊緊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臉輕輕靠在父親寬闊堅實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卻清晰地從布料間傳來。
“爸爸,我知道了。”
他停頓片刻,像是在消化這些信息,然後小聲地,卻無比認真地說。
“我會變得更優秀,更努力地快點長大。”
他抬起頭,那雙像極了岑啾啾的漂亮眼睛裏,閃爍着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近乎鄭重的光芒。
“等我長大了,我來保護媽媽。
媽媽生我的時候那麼辛苦,她永遠都是我的媽媽,我,我永遠都愛她。”
傅硯書手臂收緊,將兒子小小的、溫熱的身體更穩地抱在懷裏。
良久,才沉沉地“嗯”了一聲。
傅文博說完,便伸出小手,輕輕推了推傅硯書的膛,小大人似的催促道。
“爸爸,你過來已經很久了,快回去吧。”
他眨眨眼,聲音壓得更低,帶着孩子氣的認真。
“媽媽睡着了,要是等下做噩夢驚醒,身邊沒有人,她會害怕的。”
傅硯書沒說什麼,只是依言將傅文博穩穩抱回床上。
他拉過柔軟蓬鬆的被子,仔仔細細地掖好被角,連肩膀兩側都壓實了,確保不會有冷風鑽進去。
“好,爸爸回去。”
傅硯書摸了摸兒子柔軟的額發,聲音是少見的溫和。
“你也快睡,晚安。”
“爸爸晚安。”傅文博乖乖閉上眼。
傅硯書關上兒童房的燈,輕輕帶上門。
走廊裏只餘下他一個人沉穩的腳步聲。
他走回主臥,門扉開合間,動作放得極輕。
臥室裏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壁燈,岑啾啾側身蜷在寬大的床鋪一側,呼吸均勻,已經睡熟。
傅硯書在浴室迅速洗漱,水流都開到最小,毛巾擦拭也近乎無聲。
他換上睡衣,走到床邊,掀開被角時,床墊幾乎沒有下陷。
他小心翼翼地躺進去,與她隔着一拳的距離。
傅硯書先是平躺,然後極其緩慢地側過身,面向她。
暖橘色的光暈柔和地鋪灑在岑啾啾的臉上,白裏那些生動的、狡黠的、或委屈或嬌蠻的表情,此刻都被沉睡撫平。
她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扇形陰影,鼻梁秀挺,嘴唇是自然的薔薇色,微微抿着。
這張臉,褪去了所有心機和僞裝,在睡夢中顯出一種毫無防備的、近乎純真的美麗,漂亮得毫無攻擊性,甚至有些脆弱。
傅硯書靜靜地看着,目光一寸寸掠過她的眉宇。
他想起剛才兒子的話,想起她平裏那些讓人頭疼的鬧騰。
也想起更久之前,她決定生下孩子時,那張蒼白卻異常倔強的臉。
鬼使神差地,傅硯書微微傾身,燥溫熱的唇,極其輕柔地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
一個短暫得如同錯覺的親吻。
隨後,他伸出手臂,輕輕攬過岑啾啾的肩,將她小心地納入自己懷中。
她的身體柔軟而溫暖,帶着沐浴後的淡淡香氣,自發地在他臂彎裏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嚶嚀。
傅硯書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枕着自己肩窩,另一只手輕輕搭在她腰間。
傅硯書閉上眼,將她整個人妥帖地圈在自己的領地和氣息之中,方才那一路奔波、哄勸家人、安撫兒子所帶來的無形疲憊,似乎才在這個擁抱裏找到了安放之處。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只有懷中人均勻的呼吸,和他膛下穩定搏動的心跳,在寂靜中悄然合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