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溪鎮的晨光透過“拾光書咖”的大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斜長的光帶，空氣裏漂浮着細小的塵埃，在光束中輕盈舞動，昨的喧囂仿佛一場幻夢，只留下挪動家具後地板上的細微擦痕，和角落裏尚未完全散去的電子設備塑膠的淡淡氣味。
書咖恢復了平的秩序，書架整齊，桌椅歸位，海鹽重新占據了窗邊最舒適的軟墊，在晨光裏眯着眼打盹，拿鐵後腿的繃帶依舊顯眼，但精神好了許多，趴在吧台附近，尾巴偶爾懶洋洋地掃一下地板。
陳祝站在吧台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口袋裏那枚小小的、冰涼的金屬徽章。J.H.S。音符的輪廓清晰地印在指腹，他打開咖啡機預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門口的方向。
今天沒有拍攝，劉思源昨天說過，上午只是補幾個他在書咖的單人鏡頭，下午拍些空鏡就徹底結束，這意味着，那個像一陣不期而至的風闖入他世界的人，很快就要帶着她的團隊，離開藍溪鎮。
門口的風鈴叮咚作響。
陳祝抬眼看去。
先進來的是幾個扛着小型設備箱的工作人員，動作利索，輕車熟路，接着是劉思源，他今天沒拿擴音器，只背着個相機包，進門就沖陳祝點了點頭：“陳老板，早，光線正好，我們抓緊時間，拍完就走，不耽誤你營業。”
“嗯。”陳祝應了一聲，目光卻越過他，落在他身後。
蘇瑾禾走了進來，她沒穿拍攝時的衣服，簡單的白色T恤，淺藍色牛仔褲，帆布鞋，長發隨意地扎了個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頸邊，素顏顯得她異常的淨，她懷裏抱着一個紙袋，鼓鼓囊囊的，散發出烘焙的香甜氣息。
“早，陳老板。”她聲音清亮，帶着晨起的活力，笑容自然地綻開，目光在陳祝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落在吧台邊趴着的拿鐵身上，“拿鐵，今天感覺怎麼樣？”她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毫不介意地伸手揉了揉拿鐵的耳朵和脖子。
拿鐵認出她，立刻興奮起來，尾巴搖得飛快，伸出舌頭想去舔她的手，喉嚨裏發出親昵的呼嚕聲，蘇瑾禾咯咯笑着躲開：“哎，不行不行，你口水太多啦！”她放下懷裏的紙袋，從裏面拿出一個骨頭形狀的寵物零食，“喏，給你的獎勵，乖乖養傷哦。”
陳祝看着她和拿鐵親昵的互動，看着她臉上毫無保留的帶着孩子氣的笑容，她膝蓋上的紗布已經換成了更小塊的透明敷料，幾乎看不出來。
“咳。”劉思源清了清嗓子，提醒道，“瑾禾，我們先拍陳老板的單人鏡頭，你在旁邊等一下。”
“好嘞。”蘇瑾禾爽快地應着，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抱着那個紙袋走到靠窗的閱讀區坐下，她沒看書，也沒看手機，就托着腮，目光安靜地落在吧台後那個開始配合劉思源指示的男人身上。
補拍的過程很快，陳祝只需要重復幾個常動作：研磨咖啡豆，專注地沖一杯手沖，擦拭吧台，或者倚在書架旁隨意翻看一本書，沒有了復雜的劇情和情緒的拉扯，沒有了刺眼的大燈和過多的注視，他顯得自然了許多，那份沉靜專注的氣質，在清晨柔和的光線下，被鏡頭捕捉得淋漓盡致。
劉思源很滿意，咔咔的快門聲響個不停，蘇瑾禾坐在窗邊，陽光勾勒着她的側影，她的目光始終追隨着陳祝的身影，看着他骨節分明的手穩穩地拿着手沖壺畫圈，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在翻動書頁時投下的淺淺陰影，那眼神專注而明亮，帶着一種純粹的欣賞和某種不易察覺的留戀。
最後一個鏡頭結束，劉思源收起相機，對陳祝伸出手：“陳老板，愉快！片子出來一定第一時間讓你看。”
陳祝與他握了握手，依舊是那兩個字：“謝謝。”
“收工！”劉思源對團隊喊了一聲，工作人員開始迅速收拾最後一點器材。
書咖裏再次忙碌起來，但這一次，是離開前的忙碌。
蘇瑾禾站起身，抱着那個紙袋，再次走到吧台前，她沒看陳祝，而是把紙袋放在吧台上，推向陳祝的方向。
“陳老板，”她聲音輕快，帶着點笑意，“一點心意，藍溪鎮老字號‘海風烘焙’的招牌海鹽面包和檸檬撻，味道超正，就當謝謝你這兩天幫助我們拍攝，還有……嗯，”她指了指紙袋，又補充道，“也謝謝你的咖啡。”
陳祝看着那個印着海浪圖案的紙袋，裏面透出誘人的烘焙香氣，他沒立刻去接，只是抬眼看向她。
蘇瑾禾迎上他的目光，那雙清澈的眼睛裏盛滿了晨光，坦蕩又帶着一絲小小的期待：“拿着嘛，我特意起早去排隊的，再不吃就不新鮮了。”
她的語氣帶着點自然的嬌憨，讓人難以拒絕。陳祝沉默了一下，伸手接過了紙袋，紙袋溫溫的，帶着剛出爐的暖意。“謝謝。”他低聲說。
蘇瑾禾臉上的笑容更明媚了，她像是完成了什麼重要任務，鬆了口氣。這時，林柚笙在門口喊她：“蘇姐，東西收拾好啦，麥姐催了。”
“來了！”蘇瑾禾應了一聲，卻沒立刻走，她看着陳祝，手指在吧台邊緣輕輕敲了敲，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拿出手機，屏幕解鎖，調出微信的二維碼名片頁面，然後大大方方地遞到陳祝面前。
“陳老板，”她微微歪着頭，笑容裏帶着點狡黠和不容置疑，“加個微信唄？”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吧台後，陳祝的動作頓住了，他看着她遞過來的手機屏幕，又抬眼看向她，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帶着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怕被拒絕。
不遠處，正在和朱曉琳低聲交代什麼的麥穗，目光銳利地掃了過來，眉頭微微皺起。
陳祝能感覺到那道審視的目光，他沉默着，理智告訴他，應該拒絕，加了微信，就意味着打開了潘多拉魔盒，讓這個本應隨着拍攝結束而消散的交集，有了延續的可能，而延續，往往意味着麻煩，意味着他好不容易維持的平靜將被徹底打破。
但是……
他的目光落在她膝蓋那塊小小的透明敷料上。
落在吧台邊正啃着零食尾巴搖得歡快的拿鐵身上。
落在口袋裏那枚冰涼的刻着音符的徽章上。
落在她此刻遞到面前帶着不容拒絕笑意的手機上。
拒絕的話，卡在喉嚨裏，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沉默地拿出自己的手機，動作有些遲緩，他的手機很舊，款式簡單，他點開微信，沒有看麥穗的方向，也沒有看蘇瑾禾期待的眼神，只是垂着眼，對着那個二維碼掃了一下。
“滴”的一聲輕響。
“加上了！”蘇瑾禾的聲音帶着毫不掩飾的雀躍，她飛快地收回手機，低頭作了幾下，“我發好友申請啦，你記得通過哦。”她抬起頭，眼睛彎成了月牙，“以後MV後期有什麼問題，方便聯系，還有……”她頓了頓，指了指拿鐵，“拿鐵的情況，也要隨時匯報給我，我可是它的救命恩人，有知情權的！”
她的理由冠冕堂皇，帶着點小小的霸道，卻讓人討厭不起來。
陳祝看着手機屏幕上跳出的好友申請提示，頭像是一只卡通鯨魚，昵稱只有一個簡單的字母“S”，他沉默地點擊了“通過驗證”。
蘇瑾禾的手機立刻震動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瞬間放大，點亮了整個吧台。
“搞定！”她收起手機，朝陳祝揮了揮手，笑容燦爛得像藍溪鎮此刻最明媚的陽光，“那……我走啦！陳老板，後會有期！下次來喝咖啡，給我打折哦。”她說完，不等陳祝回應，便轉身，腳步輕快地朝門口走去，馬尾辮在腦後甩出活潑的弧度。
“蘇小姐。”陳祝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蘇瑾禾腳步一頓，在門口的陽光裏轉過身，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覺到她在笑：“嗯？”
陳祝看着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海風吹過，帶來鹹澀的氣息和她身上淡淡的清新味道，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只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保重。”
蘇瑾禾站在光裏，朝他用力地揮了揮手，聲音清脆地應道：“你也是，保重。”然後，她不再停留，轉身鑽進了門外等候的保姆車。
風鈴叮咚，最後一聲餘音嫋嫋。
書咖裏徹底空了，只剩下他一個人，海鹽，拿鐵，和一個印着海浪的紙袋，一部剛剛添加了一個新聯系人的手機。
陳祝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門外那輛黑色的保姆車啓動，匯入街道，然後消失在藍溪鎮清晨的街角。
他緩緩低下頭，看着手機屏幕上那個新增的聯系人——“S”。頭像裏的卡通鯨魚，在深藍色的背景裏，噴出一道小小的水柱。
他沉默地握緊了手機，金屬外殼冰冷的觸感，硌着掌心，遠處的海浪聲，依舊規律地傳來，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