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縷天光沉入海平面，藍溪鎮的夜晚被溫柔的深藍籠罩。海風依舊帶着涼意，但白裏的喧囂已被海浪的低吟取代，書咖的拍攝區域燈光已經撤去大半，只留下幾盞小燈提供基礎照明，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後的清點和打包，低聲交談中透着收工的疲憊和輕鬆。
陳祝換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簡單的深灰色棉質T恤和黑色長褲，洗去了拍攝時的緊繃感，卻掩不住眉宇間的一絲倦色。他站在吧台裏，沉默地沖洗着拍攝期間被使用過的咖啡杯具，水流聲譁譁，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熟悉的節奏。
拿鐵被馬曉雯照顧得很好，後腿纏着繃帶，安靜地趴在吧台邊的高腳凳下。海鹽也重新溜達出來，在恢復了秩序的桌椅間優雅地巡視領地。
“陳老板！”劉思源的聲音帶着收工的亢奮傳來，他大步走到吧台前，手裏還捏着最後幾張場記單，“今天辛苦了，尤其最後海邊那幾場，效果出乎意料的好，那個眼神，絕了！”
陳祝關上水龍頭，拿起淨的布巾擦拭杯子，動作沒停：“應該的。”語氣依舊平淡。
劉思源習慣了，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明天上午主要是補幾個你在書咖的單人鏡頭，下午拍點空鏡素材就徹底收工了，你這邊沒問題吧？”
“嗯。”陳祝應道。
“行！那明天見。”劉思源風風火火地轉身，又去指揮其他人打包設備了。
吧台前暫時恢復了安靜，陳祝把擦的杯子一個個放回杯架，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角落那個熟悉的白色骨瓷杯，那是下午蘇瑾禾用過的，杯沿似乎還殘留着一點極淡的粉色痕跡。
他拿起那個杯子，指尖在杯沿的位置停頓了一下，眼前閃過夕陽下她捧着杯子眯眼滿足地喝着他沖的咖啡的樣子，還有那句毫不掩飾的“好好喝”。然後，畫面又切到海邊礁石上，她赤着腳奔向他，發絲凌亂貼在臉頰，眼裏盛滿純粹的擔憂，還有那句帶着促狹笑意的“陳老板，你耳朵紅了哦”。
一種陌生又細小的電流感，順着指尖那點微不可察的觸感，悄然竄上心尖，帶來一絲微麻的悸動。
他蹙了下眉，然後將杯子放進水流下，用力沖洗。
“陳老板，收工啦！”輕快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着完成工作的鬆弛。
陳祝關掉水，轉過身。
蘇瑾禾已經換回了自己的私服，簡單的淺藍色條紋襯衫配白色九分褲，長發隨意披散着，臉上帶着卸妝後的清爽，她沒戴帽子口罩，素淨的臉在吧台柔和的燈光下，透出一種未經雕琢的生動感，她身邊跟着林柚笙，手裏抱着蘇瑾禾的包和外套。
“嗯。”陳祝的目光在她膝蓋上掠過，紗布依舊貼着。
“明天還要麻煩你一天。”蘇瑾禾走到吧台前，很自然地拉過高腳凳坐下，手肘撐在吧台光滑的木質台面上，托着腮，仰着臉看他。燈光映在她清澈的眼底，像落了細碎的星子。“今天謝謝你沖的咖啡，特別好喝。”她彎起眼睛笑，語氣真誠。
陳祝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臉，那句“耳朵紅了”的調侃似乎又在耳邊響起，耳隱隱又有些發熱，他移開目光，落在她身後的書架上，含糊地應了聲：“嗯。”
“瑾禾，車到了。”麥穗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着慣常的練，她已經換好了外出的風衣，站在那裏，目光在蘇瑾禾和陳祝之間不着痕跡地掃過，最後落在蘇瑾禾身上。
“知道啦麥姐！”蘇瑾禾應着，卻沒立刻起身，她依舊看着陳祝，手指無意識地在吧台光滑的木質表面畫着小圈圈，似乎在猶豫什麼。
林柚笙看看蘇瑾禾，又看看沉默的陳祝，小聲提醒：“蘇姐，該走了，明天還要早起。”
“哦好。”蘇瑾禾才回過神，從高腳凳上跳下來，她低頭，在隨身的帆布包裏摸索了一下，拿出一個東西，輕輕放在吧台上，推到陳祝面前。
是一個小小的、圓形的金屬徽章，設計很簡潔，中間是一個抽象的音符圖案，邊緣刻着“J.H.S”三個字母的縮寫。
“這個，”蘇瑾禾的聲音輕快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是我自己設計的小玩意兒，工作室的吉祥物，送給你，當……當咖啡的回禮！還有謝謝你今天的配合。”她頓了頓，補充道，“它叫‘小海風’。”
陳祝的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徽章上，金屬表面在燈光下泛着冷光，音符的線條流暢靈動。J.H.S——蘇瑾禾。
他沒動，也沒說話。
蘇瑾禾看着他沉默的反應，臉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一點，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被她掩飾過去，她若無其事地擺擺手：“不喜歡也沒關系啦，就是個小玩意兒，走了，明天見。”說完，她轉身，腳步輕快地朝門口走去，裙擺劃出利落的弧線。
“蘇小姐。”陳祝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蘇瑾禾腳步一頓，回頭。
陳祝修長的手指終於伸過去，拿起了吧台上那枚小小的徽章，冰涼的金屬觸感貼着掌心，他抬起眼，目光穿過吧台柔和的燈光，落在她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沒有了平的疏離。
“謝謝。”他清晰地吐出兩個字，聲音不高，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顯得鄭重。
蘇瑾禾的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她沒再說什麼，只是沖他揚了揚下巴，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然後轉身，跟着麥穗和林柚笙走出了書咖大門。
陳祝站在原地，掌心緊握着那枚小小的徽章，金屬的邊緣硌着皮膚，帶來一絲清晰的觸感，他看着玻璃門外，那抹藍色的身影鑽進等候的保姆車，消失在藍溪鎮的夜色裏。
店裏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海浪聲，和他自己清晰的心跳。
保姆車平穩地行駛在沿海公路上。車窗外，月光灑在海面上，鋪開一條碎銀般的光帶。
蘇瑾禾靠在後座，閉着眼睛，似乎在小憩，但微微上揚的嘴角和輕快晃動的腳尖，泄露了她此刻並不平靜的心情。
副駕駛座上的麥穗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坐在蘇瑾禾旁邊的林柚笙則抱着包，一臉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蘇瑾禾閉着眼睛開口，聲音帶着點慵懶的笑意。
“蘇姐，”小柚子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帶着掩飾不住的好奇和興奮，“你……你是不是對那個陳老板有點不一樣啊？”
蘇瑾禾睜開眼，眼底流光溢彩，沒有絲毫睡意，她沒否認，反而側過頭，笑吟吟地看着小柚子：“怎麼？不行嗎？”
“啊？不是不是！”小柚子連忙擺手，臉有點紅，“就是……就是覺得他好特別，跟圈子裏那些人都不一樣，冷冷的，話又少，可是……可是感覺人很好，尤其是他看你的時候。”
“他看我？”蘇瑾禾挑眉，來了興致，“他什麼時候看我了？什麼眼神？”
“就在書咖的時候啊。”小柚子努力回憶，“你喝他咖啡誇他的時候，他嘴角好像動了一下，雖然很快，還有在海邊，你跑過去問他怎麼了的時候，他看你的眼神……嗯……怎麼說呢，好像……有點不一樣了？不像之前那麼冷冰冰的了？”她努力尋找着合適的詞匯，“還有剛才在店裏，你給他那個徽章，他後來看你的眼神，哎呀，我也說不清，反正就是不一樣！”
蘇瑾禾聽着小柚子語無倫次的描述，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她當然感覺到了，從海邊那句“耳朵紅了”開始，那層堅冰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他看她的眼神裏，多了一點東西，不再是純粹的疏離和平靜，而是摻雜了某種她暫時無法定義卻讓她心跳加速的情緒。
“還有啊，”小柚子繼續小聲八卦，“麥姐剛才在門口，眼神可犀利了，我感覺她肯定也看出來了。”
提到麥穗，蘇瑾禾的笑容收斂了一點，她坐直身體，看向副駕駛，麥穗依舊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在車窗外的光影下顯得有些冷硬。
“麥姐。”蘇瑾禾開口。
麥穗沒回頭，聲音平穩：“嗯？”
“陳祝他……人挺好的。”蘇瑾禾斟酌着措辭，“今天要不是他克服恐懼，後面那些鏡頭也拍不了那麼好。”
“嗯。”麥穗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而且……他也沒拿拍MV當跳板的意思，很純粹。”蘇瑾禾補充道。
麥穗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靜：“瑾禾，你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你的眼神，騙不了我。”她從後視鏡裏看了蘇瑾禾一眼，那眼神十分銳利，“他是特別，和我們這個圈子格格不入的特別，但越是這樣，你越要清醒，一時的好奇和新鮮感，很容易蒙蔽判斷。”
蘇瑾禾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知道麥穗在提醒什麼，身份的巨大鴻溝，公衆的關注，不可控的輿論風暴……這些現實問題像冰冷的水，試圖沖刷掉心底那點剛剛萌芽的悸動。
“我知道，麥姐。”蘇瑾禾的聲音低了些，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我有分寸。”
麥穗沒再說什麼，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車廂裏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引擎的嗡鳴和海浪的輕拍。
蘇瑾禾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掌心似乎還殘留着吧台木質的溫潤觸感，還有他拿起徽章時，指尖不經意擦過她手背的那一絲微涼。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臉頰，那裏似乎還殘留着夕陽的暖意。
海風裏有種特別的味道。
鹹的，澀的，像眼淚。
也是暖的，甜的，像心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