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蔣姨”這個稱呼,是司煜小時候常叫的。
兩家當時離得很近,他常去祝家找祝安玩,一口一個“蔣姨”地叫着蔣青曼。
蔣青曼每次也都笑盈盈地應着,站在一旁看他們玩,滿眼寵溺。還時不時拿出小手帕,給祝安和他擦汗。
當時,祝薇還沒有被找回來,蔣青曼也沒有變。那時候的她,對祝安寶貝得不行,要星星不敢給月亮。
那段時間可以說是祝安最快樂的時光,沒有之一。
也是他最快樂的時光。
小時候的他覺得,只要祝安開心,他就開心。雖然現在也沒怎麼變過。
只不過後來,祝薇被接回來後,一切都變了。
祝家上上下下跟突然轉性了一樣,全都開始圍着祝薇轉。原本屬於祝安的愛,也全都轉移到了祝薇身上。
司煜看不懂。
難不成,愛只有一份嗎?給了祝薇,就不能給祝安了?那爲什麼他們對祝昭的態度卻沒有變呢?
他不明白,祝安比他小,自然也不會明白。
司煜只記得,當時年紀尚小的祝安站在庭院角落,看着客廳裏的一家四口出神,臉上是全然不符合她這個年紀的落寞。
就連他跑過去嚇她,她都沒有反應,只是回過頭,眼神空洞地看着他,問:
“司煜,你也會被她吸走嗎?”
當時的祝安可能並不理解,他們是自願圍在祝薇身邊的這個事實。
當然,也可能她理解了,只是不願意承認,所以才會用“吸”這個字來形容。她企圖自我安慰,於是把所有的問題都歸咎於祝薇。
司煜並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回望着她。心中像是堵了一團溼棉花,溼沉重,讓他沒來由地難受。
良久的沉默讓祝安變得不安,她伸出手抓住他,也像是在急於抓住別的什麼東西。
這種不安感讓她變得急躁,連同她掐着司煜手臂的手指都很用力,不小心摳疼了他。
溼鹹的眼淚順着祝安的臉頰滑落,滴在司煜被摳破的皮膚上,讓他覺得生疼。
不是傷口疼,是心口疼。
當時的他還不懂,這種感覺原來叫心疼。心疼她的眼淚,也心疼她的不安。
司煜抬手擦掉祝安的眼淚,舉起手發誓,“我保證,以後只會陪在你身邊。”
祝安眼神執拗,“有多久?”
司煜一向喜歡逗她,但這次他很認真地回答,“很久很久,久到我變成我爺爺那樣,你變成我那樣。”
祝安眉頭微皺,思索着問道:“爲什麼不是我變成我那樣?”
司煜撓撓腦袋,含糊道:“就打個比方而已嘛,不要在意這麼多細節。”
祝安破涕爲笑,“那拉鉤。”
司煜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兩人一邊晃,一邊念出那句——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誰是小狗。”
祝安頓了頓,突然認真道:“可你就算變卦了,也變不成小狗,那都是騙小孩子的。這個懲罰一點都不好。”
司煜想了想,“那這樣,如果我不在你身邊了,就讓我痛苦一輩子,想要的東西都得不到。”
祝安點頭同意,“好,這可是你說的。”
“嗯,我說的。”
小朋友的之間約定,壓不需要什麼合同籤字。大拇指相碰,就算是蓋章生效。
直到最後,司煜都沒向祝安坦白,他的那句話不是隨便說說,而是有私心。
他爺爺是一對,但祝安的和他爺爺可不能變成一對。
大概在那個連愛情都不知道是什麼的年紀裏,司煜就已經動了小心思。
想用紅繩牢牢和她綁在一起,緊到第三個人怎麼都沒辦法介入的小心思。
可到後來,先一步解開繩索的人卻是他。約定生效,他也確實遭到了。
沒有陪在祝安身邊的這四年,他過得並不好,也失去了很多東西。
司煜本以爲,自己主動遠離祝安的決定沒有錯。有祝昭在,她過得不會太差,起碼比待在自己身邊要好。
但沒想到,祝昭會把她照顧成這樣,祝家也比他離開之前還要過分。
他回來之後,他們竟然還敢趁自己不在,讓祝安輸血。甚至還舔着一張老臉,讓他去隔壁看祝薇。
是他出國太久,讓他們忘了,他其實沒那麼好說話嗎?
耳邊,蔣青曼還在喋喋不休。
似乎是因爲那聲“蔣姨”,讓蔣青曼誤以爲,司煜想起了當年自己的好,也念起了舊情。
於是她愈發忘形,甚至上手拉住司煜的衣服,想把人往祝薇的病房領,卻被司煜甩開。
司煜整理了一下衣擺,不緊不慢睨了她一眼。再開口時,連敬語也被他摘除掉。
“我叫你一聲‘蔣姨’,是看在你是祝安母親的份上。同時,也是想借此提醒你,在祝薇沒回來前,你是怎麼對祝安的,現在又是怎麼對她的。”
“從始至終,我在意的就只有祝安。至於祝薇,哪怕她今天死在這裏,都跟我無關,我也不會去看她一眼。”
蔣青曼被司煜毫不掩飾的話驚得瞳孔一震,氣得上氣不接下氣,嘴唇顫抖,指着他,“你,你......”
她就這樣“你”了小半會兒,也不見後半句蹦出來。司煜懶得理會,扭頭去了祝安的病房。
病床上。
祝安依舊閉着眼睛,沒有醒過來。面色蒼白,跟病房裏的白牆都快一個顏色了。
就連平裏紅潤的嘴唇,此刻也沒什麼血色,看着還有些燥缺水。
司煜坐在床邊,看着桌上空着的水杯,起身倒了一杯溫水握在手裏。
他用水把棉籤蘸溼,棉籤輕觸嘴唇,幾次下來,祝安燥的唇瓣被潤溼,重新變得瑩潤飽滿。
護士推門進來,看見這一幕,視線忍不住多停留了一會兒。
什麼小說場景照進現實啊,也沒人告訴她上班還有偶像劇看啊?
眼前這個男人,長得甚至比明星還好看。而且不光臉好看,身材也這麼棒,還住得起VIP病房。
人帥多金又深情,這不妥妥的男主配置嗎?
護士的目光轉而移向還在昏睡的祝安,內心嘖了兩聲。
這姐妹吃得真好。
可惜,就是投胎差了點。
剛才她還聽同事說過,她是被親哥哥按着抽了一袋子血,甚至人都昏過去,還在抽。
要不然,她也不至於這麼久還沒醒過來,這一家子都什麼人啊?
護士搖搖頭,看向祝安的眼神中不自覺流露出一絲同情。
照常查完房,護士正準備離開,被司煜叫住,“她還有多久能醒?”
護士想了想,“這個不好說,可能二十分鍾,也可能一個小時。不過,最多不超過兩個小時,病人差不多就會醒了。”
司煜頷首,沒說話,又扭頭靜靜盯着床上的人。
護士看了一眼司煜的背影,腦海中閃過一句不合時宜的話來——
一股子落寞人夫感。
感覺是那種老婆沒了,下一秒也會捅自己一刀,跟着去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