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秦珩瑀開完會,正從會議室出來,恰好遇上開完庭回來的顧衍衡和陸可。三人便在電梯口碰上了。
陸可抱着一摞卷宗,忍不住吐槽起今天遇到的當事人,還惟妙惟肖地學起對方的語氣:
“法官!我申請您回避!”
“理由?”
“您和被告的媽都姓顧!我懷疑你們有親屬關系!”
秦珩瑀被她誇張的模仿逗得輕輕笑出了聲:“我沒記錯的話,今天這案子是離婚吧?”
顧衍衡抿着唇,點了點頭。
陸可接着說:“好在被告沒一口咬定,原告要離婚是因爲被咱們顧法官帥暈了頭!”
電梯裏響起一陣會意的低笑。
出了電梯,顧衍衡問秦珩瑀:“一會兒還要去大廳看看嗎?”
秦珩瑀:“臨下班前再去轉一圈。您有事安排?”
顧衍衡:“有幾個案子的裁定比較急。”
秦珩瑀:“好的,我這就開始寫。”
顧衍衡看着她,心裏有些許微妙——剛才聽陸可講段子時,她分明露出過少見的笑意,轉眼又恢復了這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回到辦公室,秦珩瑀先看了眼座機,確認沒有未接來電,才想起開會時手機靜音了。點開屏幕,幾條來自窗口同事的消息跳了出來:
“珩瑀!那天那個精神病又來了!”
“一直在窗口破口大罵……”
她皺了皺眉,拿起電話撥給法警隊:“楊隊,大廳有人鬧事,麻煩帶人來看一下。”
顧衍衡抬起頭:“要下去?”
秦珩瑀:“我通知法警了。有個精神病人來鬧事。”
聽她用“精神病人”這個詞,顧衍衡神色間掠過一絲不贊同。
秦珩瑀立刻補充道:“他有證,精神二級殘疾。”
顧衍衡:“沒有監護人嗎?”
秦珩瑀:“如果有,或許就不會這樣鬧了。”
她不再多言,翻開卷宗開始起草裁定。十分鍾後,法警隊發來消息:“放心,已經勸走了。”
秦珩瑀回了句“謝謝”,便繼續專注手頭的工作。兩個多小時後,幾份裁定初稿已打印出來。
顧衍衡有些意外:“寫完了?”
秦珩瑀:“您先看看,有不合適的地方我再改。”
顧衍衡看了眼電腦上的時間。秦珩瑀站起身,輕輕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
這時,座機又響了。接起來,是窗口同事帶着哭腔的聲音:“珩瑀,那個精神病又回來了……法警在,可他不肯走,非要討個說法……”
秦珩瑀:“我這就下來。”
她掛斷電話:“顧法官,我先下去處理一下,您慢慢看稿。”
沒等回應,她便匆匆離開了辦公室。
顧衍衡拿起她起草的裁定,細細讀來,心中暗自驚嘆——條理清晰,法理透徹,用語精準。他當年第一次給法官寫文書時,絕沒有這般水準。
他像是伯樂識得了千裏馬,眼底浮現出欣賞之色。
陸可從外面回來,見顧衍衡面帶笑意,好奇道:“顧哥,看什麼呢這麼高興?”
顧衍衡:“陸陸,你真得向珩瑀多學着點。”
陸可:“珩瑀?我聽說她正在樓下,耐着性子跟一個當事人反復解釋呢。”
顧衍衡:“嗯,大廳有人鬧事。”
陸可感嘆:“珩瑀真能忍啊,換我早就開罵了。”
下班鈴響過二十分鍾,秦珩瑀還沒回來。顧衍衡撥了她的手機,響了許久,無人接聽。
他起身來到一樓大廳。只見那名當事人在法警的攔阻下,正沖着秦珩瑀大吼:“我沒病!我沒有法院認定的限制行爲能力!”
秦珩瑀一遍遍解釋:“可您提交的材料裏,確實有一張精神二級殘疾證。”
對方本聽不進去,說不過便開始辱罵:“我告訴你!你爲難我沒用!小心我弄死你!”
秦珩瑀臉上依舊維持着職業的鎮定,對法警說:“該解釋的我已經解釋清楚了。”
最終,法警請示上級後,將這名看似正常卻情緒激烈的當事人請離了現場。
看着那人離開,秦珩瑀像是驟然被抽走了力氣,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顧衍衡走到她身邊:“沒事吧?”
秦珩瑀緩緩轉過頭,目光掠過他,望向身後空蕩蕩的大廳——除了顧衍衡,再沒有別人。
她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苦笑,無力地搖了搖頭。
顧衍衡拉了把椅子坐下:“你處理得很好。”
秦珩瑀沒有應聲。
這一刻,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從高翔辦公室失魂落魄走出來時,周圍同事那些漠然、甚至帶着窺探的眼神。接着,又從韓璟辰的辦公室出來,同樣是一片冰冷的沉默。一天之內,她嚐盡了人情冷暖。
這也是爲什麼後來她寧願守在窗口,也不願坐在辦公室給法官當助理。她太害怕了,害怕再次陷入那種無人伸手的孤立無援。
可今天,她還是嚐到了這種滋味——她在前面抵擋着無理的謾罵與威脅,一回頭,身後竟空無一人。陸可那句玩笑般的“副庭長”,此刻聽來更像一個將她推向孤獨前線的虛名。
此刻的秦珩瑀,喉間涌說的沖動,卻又被自己按捺下去。她不能因爲一時的脆弱,就輕易去依靠誰。
尤其是……眼前這個人是顧衍衡。
大廳安靜得能聽見電腦機箱低沉的運轉聲。這時,物業的工程師傅推門進來。
“還要加班嗎?”
顧衍衡:“不加了。”
“那這邊準備斷電了。”
顧衍衡:“好,我們這就走。”
他轉過身,目光落回秦珩瑀身上。她還坐在那裏,方才情緒的餘波未散——臉頰透出淡紅,唇無意識地微微抿着,眼圈隱約泛紅,幾縷碎發從盤發中滑落,垂在耳畔。那模樣少見地褪去了平裏的冷硬,露出一點柔軟的、屬於“秦珩瑀”而非“秦助理”的痕跡。
“走吧,”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你寫的裁定,還有幾處要再斟酌。”
秦珩瑀像是被這句話喚回了神智。她站起身,利落地整理了一下制服衣襟,方才那片刻的頹然與脆弱瞬間消散無蹤,背脊重新挺得筆直。
這是她骨子裏的習慣——無論何時,絕不輕易示弱。
高跟鞋叩擊着光潔的大理石地面,在空無一人的法院長廊裏,發出清晰而孤寂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