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春雨淅淅瀝瀝地敲打着玻璃窗,虞婉婷站在新落成的"啓明女校"二樓走廊,望着場上的積水發呆。開學已經一個月了,但報名的學生只有區區二十餘人,遠低於預期。
"校長,又有兩位家長來退學了。"年輕的教務主任小林匆匆走來,臉上寫滿憂慮,"說是家裏不同意女孩讀太多書。"
婉婷握緊了手中的名冊,指節微微發白:"帶我去見見他們。"
會客室裏,一對穿着體面的中年夫婦局促地坐着。看到婉婷進來,那婦人立刻起身行禮:"虞校長,實在不好意思,只是我們家小門小戶的,女兒遲早要嫁人,讀那麼多書也沒用..."
"夫人此言差矣。"婉婷強壓住心中的挫敗感,語氣柔和卻堅定,"讀書明理,不分男女。貴千金天資聰穎,若能完成學業,將來無論持家還是做事,都更有見識。"
"這..."男人搓着手,眼神閃爍,"可是外面都說,您這學校教的都是洋人的東西,女孩子學了心就野了..."
婉婷正欲反駁,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推開。秦墨川一身深灰色西裝,手持黑傘,肩頭還帶着雨水的痕跡。他朝那對夫婦微微頷首,隨即站到婉婷身旁。
"這位先生,您做哪行生意?"
男人一愣:"小的...小的在閘北開了間綢緞莊。"
"巧了,青鬆商會正需要一批上等綢緞做員工制服。"秦墨川從懷中取出一張名片,"明天來我辦公室詳談?"
男人雙手接過名片,眼睛瞪得溜圓:"秦...秦會長?您是說青鬆商會?"
秦墨川微笑點頭,手自然地搭在婉婷肩上:"我夫人辦學,不爲牟利,只爲給女孩子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貴千金若能完成學業,青鬆商會優先錄用。"
夫婦倆面面相覷,態度立刻轉變:"既然是秦會長和虞校長辦的學校,那我們自然放心!不退學了,絕對不退!"
送走千恩萬謝的家長,婉婷轉身面對丈夫,又好氣又好笑:"你這是。"
"這叫商業互惠。"秦墨川幫她攏了攏鬢角的碎發,"況且我沒說謊,商會確實需要定制制服。"
婉婷嘆了口氣,靠在他肩頭:"才三十個學生,就有八個要退學。我原以爲上海開化,沒想到阻力還是這麼大。"
"慢慢來。"秦墨川輕吻她的發頂,"改變觀念非一之功。對了,今晚商會有個晚宴,幾位教育界的名流也會出席,要不要一起來?說不定能爭取些支持。"
婉婷眼前一亮:"好啊!我正好有些辦學想法想請教專業人士。"
傍晚時分,婉婷換上一襲墨綠色旗袍,外罩西式小外套,既端莊又不失時尚。秦墨川在穿衣鏡前爲她戴上珍珠項鏈,兩人的目光在鏡中相遇。
"真美。"他低聲贊嘆,手指輕輕撫過她的頸線。
婉婷臉頰微熱,拍開他的手:"別鬧,要遲到了。"
青鬆商會的晚宴設在華懋飯店,賓客雲集。秦墨川作爲會長,一改往的沉默寡言,主動向各界人士介紹婉婷的辦學理念。婉婷驚訝於他的轉變——這個曾經習慣獨來獨往的男人,如今竟能爲她的理想奔走呼號。
"秦會長對夫人真是情深義重啊。"一位報社主編感嘆。
秦墨川舉杯輕笑:"內人才學遠勝於我,辦學育人,利在千秋。作爲丈夫,自當全力支持。"
晚宴後,兩人共乘一輛車回家。雨已經停了,夜空中繁星點點。婉婷靠在秦墨川肩頭,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明天學校董事會,你能來嗎?那幾個老學究又要刁難我的新課程設置了。"
"當然。"秦墨川握住她的手,"我夫人辦學,我傾家蕩產也要支持。"
這句玩笑話在第二天的董事會上幾乎成真。當幾位保守派董事強烈反對婉婷設置西洋歷史和自然科學課程時,秦墨川拍案而起:
"諸位,上海開埠八十餘年,西學東漸已成大勢。女子若只學《女誡》《列女傳》,如何在這新時代立足?內人設置的課程,我青鬆商會全額資助,不願支持者,現在就可以退出董事會!"
擲地有聲的話語震住了全場。看着丈夫爲自己據理力爭的樣子,婉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最終,董事會以微弱優勢通過了她的課程改革方案。
回家的馬車上,婉婷忍不住問:"你今天怎麼這麼激動?不像你平時的作風。"
秦墨川望向窗外,聲音低沉:"因爲我母親當年就是被這些迂腐觀念害死的。她才華橫溢,卻因是女子,只能困守閨閣,最終淪爲幫派鬥爭的犧牲品..."他轉向婉婷,眼中閃爍着堅定的光芒,"我不會讓同樣的悲劇重演。你要辦學,我就爲你掃清一切障礙。"
婉婷心頭一熱,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時光如水,轉眼又到梅花盛開的季節。啓明女校的學生已經增加到百餘人,婉婷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實。秦墨川也將青鬆商會的業務拓展到了南洋,經常出差數不歸。
這傍晚,婉婷正在書房批改學生作業,忽然聞到一股焦糊味。她推開窗戶,只見學校西北角冒出滾滾濃煙!
"着火了!"她驚呼一聲,顧不上換鞋就沖出門去。
火勢從學校後廚開始蔓延,很快波及到相鄰的庫房。婉婷一邊指揮聞訊趕來的教職工救火,一邊親自沖進宿舍樓疏散學生。
"校長!課本和儀器還在實驗室!"一個女學生哭喊着。
"別管那些了,快出去!"婉婷推着學生們往安全地帶撤離,濃煙已經嗆得她眼淚直流。
就在這危急時刻,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傳來。只見秦墨川帶着二十餘名商會員工趕到,他們提着水桶、滅火器,迅速組成人牆阻斷火勢。
"學生都出來了嗎?"秦墨川臉上沾滿煙灰,一把拉住婉婷。
"應該都...等等,小梅呢?那個扎辮子的女孩?"婉婷環顧四周,突然臉色大變,"她說要室拿東西!"
不等秦墨川反應,婉婷已經掙脫他的手,沖向了濃煙滾滾的教學樓。
"婉婷!"秦墨川的喊聲被爆炸聲淹沒。他咒罵一聲,抄起一桶水澆透全身,緊隨其後沖入火場。
教室內,濃煙幾乎讓人窒息。婉婷摸索着前進,終於在角落找到了昏迷的小梅。她咬牙抱起女孩,卻發現自己被火勢困住了去路。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塊燃燒的橫梁從天花板砸下!婉婷本能地護住小梅,閉眼等待疼痛降臨——卻聽到一聲悶響,睜眼看到秦墨川用身體擋住了橫梁!
"墨川!"
"沒事...快走!"他強忍疼痛,接過小梅,另一只手拉着婉婷,三人跌跌撞撞地沖出火場。
消防隊終於趕到,火勢很快被控制。醫護人員爲三人檢查傷勢——小梅只是輕微嗆煙,休息片刻就無大礙;婉婷的手掌被燙傷了一小塊;而秦墨川的後背卻被橫梁砸出一道猙獰的燒傷。
"你怎麼這麼傻!"在醫院的病房裏,婉婷一邊爲他換藥,一邊哽咽道,"要是你..."
"要是重來一次,我還會這麼做。"秦墨川趴在病床上,聲音因疼痛而略顯嘶啞,"不過下次,記得等我一起進去。"
婉婷的眼淚落在繃帶上:"火因查出來了嗎?是有人故意縱火。"
"嗯。"秦墨川眼神轉冷,"是幾個反對女子讀書的極端分子,已經被巡捕房抓了。背後可能還有劉家的影子。"
"又是他們..."婉婷咬牙,"難道就沒辦法徹底解決這些阻礙嗎?"
秦墨川艱難地側過身,握住她的手:"有。我們要做得更大,更強,讓他們無從下手。"他眼中閃爍着堅定的光芒,"學校要重建,規模擴大一倍。資金我來解決。"
火災後的第三天,虞老爺帶着一隊工匠來到學校廢墟。
"父親?您怎麼..."
"聽說學校出事,我連夜從杭州回來。"虞老爺拍了拍女婿的肩膀,"墨川傷好些了嗎?"
"好多了,明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虞老爺轉向廢墟,"我聯系了英國建築師,明天來看場地。新校舍按最新式樣建,錢的事不用擔心。"
婉婷眼眶一熱:"父親..."
"傻孩子,哭什麼。"虞老爺輕嘆,"爲父老了,才明白你們年輕人是對的。這所學校,就當是我給未來外孫的禮物吧。"
一個月後,在重建工程的奠基儀式上,秦墨川和婉婷並肩而立,看着第一塊基石被埋下。新校舍的設計圖上,"啓明女校"四個大字下方多了一行小字:"虞秦氏捐建"。
"這下我們的名字要永遠連在一起了。"秦墨川在她耳邊低語。
婉婷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本來就是一體。"
轉眼又到婉婷生這天,她一早起來就發現枕邊放着一個精致的錦盒。打開一看,裏面竟是一張環球旅行的船票,期就在下個月。
"這是..."
"答應過要帶你看世界的。"秦墨川從身後環住她,"學校重建有嶽父盯着,商會事務我也安排好了。三個月時間,歐洲、美洲,你想去哪兒都行。"
婉婷轉身摟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輕啄一下:"謝謝。不過我也有個禮物要給你。"
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平坦的腹部:"明年這個時候,我們就是三口之家了。"
秦墨川呆若木雞,半晌才回過神來:"真的?我要當父親了?"
婉婷含笑點頭。秦墨川一把將她抱起,在房間裏轉了個圈,又趕緊輕輕放下:"會不會傷到孩子?"
"哪有那麼嬌弱。"婉婷笑着搖頭。
夕陽西下,兩人站在虞家花園的梅樹下——就是他們初遇的地方。秦墨川從懷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銀鑰匙:"還有最後一份禮物。我在法租界買了一棟宅子,按你的喜好裝修的,中西合璧。"
婉婷把玩着鑰匙,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書房一定要有整面牆的書架!"
"當然。"
"還要有個小花園,能種梅花。"
"已經種好了。"
"再要一間嬰兒房..."
"都準備好了。"秦墨川吻了吻她的眉心,"我們的家,自然要滿足女主人的一切要求。"
晚風輕拂,梅香浮動。婉婷靠在丈夫肩頭,望着天邊絢麗的晚霞。從初見時的誤會重重,到如今的相知相守,這一路走來風雨兼程,卻也因此更加珍貴。
腹中的新生命,就像這即將到來的新時代一樣,充滿未知,卻也充滿希望。而她與秦墨川的故事,還將繼續書寫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