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紅星生產隊到縣城,路遠,道也顛。
拖拉機換客車,折騰了快兩個鍾頭。
車廂裏人擠人,汗味煙味混着,熏得人腦仁疼。
傅行舟個子高,在角落裏用身體護出個小圈。
把傅念安和傅盼盼倆娃圈在懷裏,不讓旁人擠着碰着。
倆小家夥頭回坐這會跑的“大鐵盒子”,小手死死抓着傅行舟的衣襟。
臉蛋貼着玻璃窗,看外面的樹和房子飛快地往後跑。
“爸爸,樹在跑!”傅盼盼小聲喊。
“是車在跑。”傅行舟聲音透着讓人安心的勁兒。
他這模樣,英俊冷峻,還帶着兩個粉雕玉琢的娃,惹得車上幾個大娘不住地瞅。
“小夥子,你這倆娃長得真俊!”
“一個人帶倆,不容易。”
傅行舟只對投來的善意目光點點頭,沒多話。
他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讓想多問幾句的人都識趣地閉了嘴。
客車到站,一腳踩在縣城的土地上,一股獨屬於七十年代的氣息撲來。
街上叮叮當當全是二八大杠自行車,行人都穿着藍、灰、軍綠色的衣裳。
牆上刷着紅漆標語,字都快掉光了。
傅念安和傅盼盼哪見過這場面,小手攥着爹的大手,眼睛都不夠用了。
“爸爸,好香!”傅念安鼻子使勁嗅,指着路邊一個烤紅薯的攤子。
“想吃?”
“想!”倆娃異口同聲。
傅行舟過去,兩分錢,買了個最大的。
他大手一掰,滾燙的紅薯分成兩半,一人一半。
倆小家夥燙得左右手直倒騰,吃得滿嘴黑乎乎,小臉上全是笑。
傅行舟沒急着去別處,領着娃,徑直走向縣裏最大的百貨供銷社。
他得先給孩子和家裏的女人添置些東西。
一進供銷社大門,一排排玻璃櫃台,擺着花花綠綠的布料、餅糖果,看得倆娃眼都直了。
傅行舟目標明確,直奔最裏面的食品櫃台。
“同志,拿一下那罐麥精。”他指着貨架最高處的一罐鐵罐頭。
櫃台後頭,一個梳着大辮子的年輕女售貨員,正嗑着瓜子閒聊。
她抬了抬眼皮,斜了傅行舟一眼。
看見他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衣,褲腳上還沾着泥,身後跟倆土娃。
眼神立馬就變了,透着股瞧不起的懶勁。
“麥精?那要工業券,貴着呢!”她吐掉瓜子皮,陰陽怪氣地說。
“那是部才喝的,你們買得起?別擋着地方,買粗糧餅去那邊。”
這種狗眼看人低的貨色,傅行舟見得多了。
他面無表情,手伸進懷裏,掏出錢夾。
在女售貨員鄙夷的目光中,一疊嶄新的“大團結”。
少說二三百塊,被他“啪”一聲,拍在玻璃櫃台上。
整個櫃台都靜了。
女售貨員嗑瓜子的嘴停住了,下巴差點掉下來。
那厚厚一疊錢,晃得人眼暈。
但這還沒完。
傅行舟從錢底下,又抽出幾張印着外文的票據。
連同一沓全國糧票、工業券,慢條斯理地推到她面前。
“外、外匯券?!”
女售貨員的眼珠子快瞪出眼眶,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嗓子都劈了。
外匯券!
這玩意兒在縣城裏,比金子都稀罕!
是有海外關系的大人物才能搞到的東西,能買專供的頂級好貨!
這穿得破破爛爛的鄉下人,到底什麼來頭?
女售貨員臉上的傲慢,瞬間變成了驚恐。
她臉“唰”一下漲成豬肝色,手忙腳亂地把瓜子掃到一邊。
猛地站直,臉皮抽搐着擠出一個笑。
“哎喲!同志!您看我這眼……對不住,真對不住!”
她點頭哈腰,就差作揖了,“您要麥精是吧?要幾罐?我這就給您拿!”
“兩罐。”傅行舟聲音淡淡的。
“好嘞!”
女售貨員跟打了雞血一樣,搬來梯子。
小心翼翼地取下兩罐麥精,還用自己的袖子把罐身擦得鋥亮。
“同志,您還看點什麼?”她聲音膩得發齁。
“大白兔糖,兩斤。”
“雪花膏,最好的,來兩盒。”
“那邊的確良布,天藍色的,給這兩個孩子一人來一身。”
傅行舟每說一樣,女售貨員的心就哆嗦一下。
這可都是供銷社裏最搶手的尖貨,尋常人家過年都未必舍得買。
這人倒好,跟買大白菜似的。
周圍的顧客全圍了過來,對着傅行舟指指點點,滿眼都是震驚和好奇。
“這誰啊?這麼大派頭?”
“不像鄉下的,怕是京城來的大少爺吧?”
“看那氣場,就不是一般人!”
傅行舟壓沒理會。
他讓售貨員把給孩子買的的確良衣服直接換上。
傅念安和傅盼盼穿着嶄新的天藍色新衣,手裏抱着一大包糖從裏面走出來時。
兩個小家夥的腰杆都挺得筆直。
他們昂着小腦袋,臉上是以前從未有過的神氣。
跟着爸爸,有肉吃,有新衣服穿!
爸爸是天底下最厲害的爸爸!
這種被保護、被滿足的安全感,像一束光,照進了他們小小的世界。
付了錢票,傅行舟一手牽一個娃,在衆人敬畏的目光中,走出了供銷社。
他沒立刻離開,而是帶着孩子,在縣城的主道上不緊不慢地走着。
他的眼睛卻沒閒着,不動聲色地掃過每一個巷口,每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前世關於縣城黑市入口的記憶,正和眼前的街道地圖,一點點重合。
他必須找到那個最安全、最隱蔽的入口。
就在他心裏大致有了譜,準備找個地方先填飽肚子,下午再行動時。
“爸爸,快看!”
身邊的傅盼盼,突然指着前面不遠處的人群,短促地叫了一聲。
“那個穿灰衣服的漂亮姨姨,她……她要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