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燕京的前一夜,北境的風雪似乎也溫柔了些許。
戰區總醫院,特護病房內。
燈光被調到了最柔和的亮度,像一層薄薄的暖黃色輕紗,籠罩着這個小小的、與世隔絕的空間。
各種精密的醫療儀器安靜地運行着,屏幕上跳動的綠色數據,是生命最頑強的音符。
蕭戰坐在病床邊,高大魁梧的身軀,在此刻卻顯得格外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自己粗重的呼吸聲會驚擾了那個小小的睡美人。
他已經在這裏坐了很久很久。
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着病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葉靈兒。
經過這些天的精心治療和調理,靈兒的身體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恢復。
她身上的傷口大多已經愈合,結了淺褐色的痂。
蒼白的小臉上,也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血色。
只是,她依然沉默。
像一只受了驚嚇,把自己完全封閉在硬殼裏的小蝸牛,拒絕與外界進行任何交流。
蘇晴穿着白大褂,拿着最新的檢查報告,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她看了一眼如同雕塑般的蕭戰,又看了看床上安睡的靈兒,眼中流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意。
“情況好了很多。”
蘇晴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春裏的微風。
“她的身體機能基本穩定了,營養也慢慢跟上了。”
蕭戰的視線沒有離開靈兒,只是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一個低沉的音節。
“嗯。”
蘇晴走到他身邊,將報告遞給他,雖然知道他可能看不懂那些復雜的醫學術語。
“最重要的是,她開始對外界有反應了。”
“今天下午,護士給她換藥的時候,她會下意識地躲閃,眼睛也會跟着移動的光源轉動。”
“這說明,她的自我意識正在蘇醒,這是最好的消息。”
蕭戰緊繃的肩膀,似乎在聽到這句話後,才有了那麼一絲絲的鬆弛。
蘇晴看着他眼中的血絲,輕聲勸道:“但是……她依舊極度缺乏安全感。”
“任何突然的聲響,或者陌生人的靠近,都會讓她瞬間縮回自己的世界裏,身體會不受控制地顫抖。”
“心理上的創傷,比身體上的傷口,要難愈合得多。”
“蕭戰,明天你就要走了,我知道你放心不下。”
蘇晴的話語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她的。”
蕭戰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欠擎天…這輩子都還不清。”
“照顧好靈兒,是我唯一能做的。”
蘇晴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背負了太多。
“你陪陪她吧,我去給你準備點吃的。”
說完,蘇晴悄然退出了病房,將這個寧靜的夜晚,留給了這對沒有血緣的“父女”。
病房裏再次恢復了寂靜。
蕭戰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一個紅彤彤的蘋果上。
那是蘇晴下午拿來的,說是給靈兒補充維生素。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個蘋果,又從旁邊的果盤裏,拿起了一把小巧的水果刀。
這雙手,曾經握過華國最先進的鋼槍,在槍林彈雨中精準地收割過敵人的生命。
這雙手,曾經在極限的野外生存中,搏過最凶猛的野獸。
這雙手,也曾經緊緊握住過戰友逐漸冰冷的手,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但此刻,這雙手在面對一個小小的蘋果時,卻顯得那麼笨拙而生疏。
刀鋒在光滑的果皮上滑動,削下的果皮斷斷續續,厚薄不均。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這件小事上,專注得像是在拆解一顆世界上最精密的炸彈。
他想爲她做點什麼。
哪怕只是削一個蘋果。
或許是心神恍惚,或許是太過用力。
“嘶——”
鋒利的小刀在他的拇指上劃過,一道細長的口子瞬間出現,殷紅的血珠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
蕭戰眉頭都沒皺一下,下意識地就要把手指放進嘴裏。
可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病床上的動靜。
他猛地轉過頭。
只見原本安睡的葉靈兒,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
那雙空洞了許久的大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他手指上那顆鮮紅的血珠。
蕭戰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怕。
他怕這抹紅色,會勾起她那些慘烈而痛苦的回憶。
他怕她會再次陷入恐懼的深淵,尖叫、哭泣、顫抖。
他急忙想要將手藏到身後。
然而,他預想中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靈兒沒有害怕。
她的眼中,沒有恐懼,沒有驚慌。
那雙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眸子裏,倒映着他指尖的那一抹紅,流露出一種蕭戰從未見過的、復雜的情緒。
像是一種……困惑。
又像是一種……模仿。
在蕭戰僵硬的注視下,靈兒有了動作。
她緩緩地,從溫暖的被窩裏,伸出了一只瘦弱得讓人心疼的小手。
那只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
然後,它慢慢地、堅定地,朝着蕭戰手上的手指伸了過來。
蕭戰屏住了呼吸。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在這一刻都停止了。
終於,那只帶着一絲涼意的小手,輕輕地碰觸到了他的傷口。
她的動作很輕,很柔,像一片羽毛拂過。
小小的指尖,小心翼翼地,點在了那顆血珠旁邊,仿佛生怕弄疼了他。
然後,她抬起頭,看着蕭照。
那雙大眼睛裏,流露出一種模仿大人般的、稚嫩的“心疼”。
“轟!”
蕭戰感覺自己的腦海裏,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
堅硬如鐵的心髒,在這一瞬間,被這輕柔的觸碰,擊得粉碎。
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僞裝,所有的冷酷與伐之氣,都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情感洪流。
他俯下身,巨大的陰影將靈兒小小的身體完全籠罩。
他想抱抱她。
他想親親她。
他想像一個真正的父親那樣,將自己所有的溫暖都給予這個可憐的孩子。
他的臉頰,緩緩靠近靈兒光潔的額頭。
就在他的嘴唇,即將觸碰到她皮膚的那一刹那。
一個微弱到幾乎聽不見,卻又清晰得如同驚雷般的聲音,從靈兒裂的嘴唇裏,輕輕地、怯怯地飄了出來。
那聲音,帶着長久未曾開口的沙啞。
那聲音,像一只迷路小貓的嗚咽。
那聲音,是她清醒之後,說出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爸爸……”
“……抱。”
時間,在這一刻定格。
蕭戰的身體,瞬間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
他的嘴唇,停留在距離靈兒額頭不到一公分的地方。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皮膚上傳來的微弱熱量。
爸爸……
抱……
這兩個世界上最簡單,也最溫暖的詞語,像兩把無堅不摧的鑰匙,瞬間打開了他內心深處塵封已久的所有情感閘門。
這個在槍林彈雨中從未眨過眼的男人。
這個面對生死都未曾動容的鐵血硬漢。
這個被譽爲“狼王”的北境戰神。
在這一刻,眼淚第一次決堤。
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不受控制地從他赤紅的眼眶中洶涌而出,砸落在潔白的被單上,迅速暈開一團團深色的水漬。
他緊緊地、又無比輕柔地,將這個小小的、脆弱的身體擁入懷中。
他抱得很緊,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用自己的生命去彌補她所遭受的一切。
他又抱得很輕,生怕自己鋼鐵般的臂膀,會弄疼了這個瓷娃娃一樣的孩子。
靈兒的小腦袋,順從地靠在他的膛上。
那裏,有一顆爲她而劇烈跳動的心髒,強勁、有力、溫暖。
她似乎找到了那個世界上最安全的港灣,小小的身體,徹底放鬆了下來。
蕭戰將臉深深地埋在她的頸窩裏,任由淚水無聲地奔流。
他內心那片被仇恨烈焰燒灼得寸草不生的荒原之上,在這一刻,第一次頑強地生長出了一株名爲“守護”的嫩芽。
爲兄弟復仇的“義”,在這一聲“爸爸”之後,轟然升華。
變成了爲女兒守護未來的“愛”。
這一抱,是他踏入燕京龍潭虎的最強鎧甲,也是他心中最柔軟的軟肋。
擎天看到了嗎?
從今天起,她不只是你的女兒。
她也是我的。
誰敢動她,我便叫這天地,爲之陪葬!
(第12章全文完)